沈念娣走在回村的路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谷收割后的清香。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一片巨大的刷子。远处有人在烧稻草,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变成一条淡灰色的带子,横在田野的上空。
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她想到了顾远山给她包扎伤口时的样子,想到了他说“疼就说出来,别忍着”时的语气。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疼说出来了,会有人听吗?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她本来不想理会,但人群中有人叫住了她。
“念娣!你过来!”
叫她的是村妇女主任李秀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腰里扎着皮带,看起来干练利索。她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对沈念娣好的人之一,每次见到她都会多问几句。
“李主任。”沈念娣走过去。
“你爹在家吗?”
“不在,去供销社了。”
“那你后妈呢?”
“在家。”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念娣,我跟你说个事。县里要办工农速成中学,招一批工农子弟和革命烈士子女,免费上学,管吃管住,毕业后分配工作。我觉得你条件合适,想推荐你去。”
沈念娣愣住了。
工农速成中学。她听说过——那是专门为工农子弟办的学校,学制三年,毕业后可以考大学,也可以直接分配工作。对农村孩子来说,这是一条改变命运的路。
“我……我能去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怎么不能?你爹是供销社干部,算革命工作人员,你符合条件。你的文化程度呢?高小毕业了吧?”
“嗯,我读到高小。”
“那就够了。速成中学就是从高小程度教起。念娣,我跟你说,这是个好机会。你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清楚。你走了,就解脱了。”
沈念娣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可是……我爹和我妈那边……”
“你爹那边我去说。林桂兰不是你的亲妈,她做不了你的主。你今年十八了,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李秀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回去准备准备,把户口本和毕业证找出来。我明天去你家找你爹谈。”
沈念娣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林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撒了一把谷子在地上,几只芦花鸡争抢着,咕咕咕地叫。看见沈念娣进来,她头也没抬。
“寄了?”
“寄了。”
“花了多少钱?”
“六毛八。”
“六毛八?上次才五毛,这次怎么贵了?”
“东西重了一些。”
林桂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沈念娣走进自己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杂物间。靠墙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床薄薄的棉被,被子硬得像纸板。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窗户没有玻璃,糊着一层牛皮纸,风吹过来的时候,牛皮纸扑扑地响。
她坐在床沿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唯一的宝贝——一个灰色封面的笔记本,是顾远山去年送给她的,扉页上写着“赠沈念娣同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在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有时候是日记,有时候是自己编的小故事。她喜欢写字,喜欢把心里的想法变成一行行字,落在纸上,像把一颗颗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它们发芽。
她翻开笔记本,拿起铅笔,写道:
“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七日,晴。李主任说要推荐我去上工农速成中学。我不知道能不能去成,但我想去。我想离开这里。”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铅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又写道:
“今天顾远山帮我包了手上的伤口。他说疼就说出来,别忍着。我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我已经忍了太久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藏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自己的亲妈。
关于亲妈,她的记忆是破碎的、模糊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她记得一个女人在灶台前炒菜,油锅里的葱花爆出香味,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说:“念念,张嘴。”她记得那个女人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针尖在头发上划一下,然后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哧”的一声。她记得那个女人抱着她,在夏天的夜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说:“你看,那是北斗星,像一把勺子。”
她三岁那年,那个女人不见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人叫赵兰香,是沈德茂的第一任妻子。沈德茂在供销社当干部之后,认识了林桂兰——林桂兰是县城商人的女儿,长得好看,会打扮,会说话。沈德茂跟赵兰香离了婚,娶了林桂兰。赵兰香被赶出了家门,带着一个包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告诉沈念娣她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改嫁了,有人说她去了外省,还有人说她死了。真相是什么,沈念娣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三岁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林桂兰进门之后,沈念娣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一开始是冷落——林桂兰不跟她说话,不给她做新衣服,吃饭的时候让她一个人端着碗去灶房。后来变成了刁难——让她洗全家的衣服,打扫全家的卫生,帮她带沈招娣。沈招娣比她大三岁,是林桂兰带来的拖油瓶,但在沈德茂眼里,沈招娣才是这个家的女儿。沈招娣穿新衣服,沈念娣穿旧的;沈招娣吃鸡蛋,沈念娣喝粥;沈招娣上学堂,沈念娣在家里干活。
沈念娣十岁那年,沈招娣嫁了人,林桂兰更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她身上,好像沈念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她忍了。
她一直忍。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忍耐,她还能做什么。
但现在,李秀兰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工农速成中学。免费。管吃管住。毕业后分配工作。这是一条路,一条她可以走出去的路。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