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街道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是木结构的店铺,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供销社在街中间,门口挂着“青阳县青阳镇供销合作社”的牌子,白底红字,很醒目。沈念娣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她的同事小周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她没有进去,径直往邮局走。
邮局在街尾,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有一个绿色的邮筒,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沈念娣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整理信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念娣,笑了。
“念娣,又来寄东西?”
“嗯。给招娣寄的。”沈念娣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叫顾远山,是邮局的职员,今年二十三岁,从省城分配来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在这镇上待了两年,跟沈念娣熟了,每次她来寄东西,他都会多跟她说几句话。
“你手怎么了?”顾远山看见她手指上的伤口,皱了一下眉。
沈念娣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洗衣服磨的。”
顾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酒。“伸出来,我帮你包一下。”
“不用,真的没事。”
“伸出来。”顾远山的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
沈念娣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顾远山拧开碘酒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轻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碘酒蛰得皮肤生疼,沈念娣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疼就说出来,别忍着。”顾远山低着头,一边涂一边说。
沈念娣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酸酸的,像喝了一口刚出锅的姜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种感觉她很陌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
“好了。”顾远山把纱布缠在她手指上,打了一个结,“这两天别沾水。”
“谢谢顾同志。”沈念娣把包袱推过去,“这个寄到县城,普通包裹。”
顾远山接过包袱,称了重量,算好邮费,开了一张单子。沈念娣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又数,确认没有数错,才递给他。
“你每个月的工资都寄东西了,自己不留点?”顾远山随口问了一句。
沈念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我用不着什么。”
顾远山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把单据递给她,说:“路上小心。”
沈念娣点点头,转身出了邮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