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念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的时候,深城的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六月的雨来得急,站台外接站的人群举着伞四散奔走,行李箱的滚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碾出沉闷的声响。她没带伞,站在廊檐下看了两秒,把帆布包往肩头提了提,径直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凉意顺着脊骨往下滑。她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的人匆匆瞥她一眼——二十三岁的姑娘,瘦得像根被风折断的芦苇,马尾扎得潦草,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青灰色倦意。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姐姐唐雪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六个字:“到了没?爸在问。”
唐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到了没。爸在问。
三年了,这是唐家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
三年前她离开深城的时候,唐正德站在客厅中央,指着门口说:“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我唐正德没有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女儿。”
她当时背着这个帆布包,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秒——唐雪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继母周芸端着茶杯冷眼看着她,而唐正德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额角暴起来,像一条条将要崩裂的蚯蚓。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周芸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早该走了,养了二十年养出个白眼狼。”
唐念那时候二十一岁,大学还没毕业,口袋里只有打工攒下的三千块钱。她去了北京,租了一间地下室,白天在一家广告公司实习,晚上接文案兼职,凌晨两三点还在改稿。最难的时候,她连续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煮面条,瘦到九十二斤,蹲在地下室的公共水房里洗衣服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青紫了一片,她盯着那块淤青看了很久,没有哭。
她后来想,自己大概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太会哭了。
六岁那年,她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老师吓坏了,打电话给唐正德。唐正德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当着老师的面训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她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回家的路上,唐正德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膝盖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裤腿摩擦着伤口,像有人拿砂纸在磨。她没有吭声。
那大概是她最早学会的一件事:疼了不要叫,哭了也没人听。
唐家住在深城老城区的锦绣花园,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在九十年代末算得上体面。唐正德早年做建材生意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转做房地产中介,攒了些家底,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亲戚邻里间也算有头有脸。
唐念对这个家最早的记忆,是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她记得自己五岁那年,唐雪过十岁生日,周芸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亲戚们来了十几口人,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唐雪穿着一条粉色纱裙,头上戴着亮闪闪的公主冠,坐在蛋糕前吹蜡烛,所有人都围着她拍手唱歌。
唐念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捏着一个小纸杯,里面是周芸随手倒给她的一点雪碧。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是唐雪穿旧了给她的,领口的蕾丝花边已经起了毛球。
“这是谁家的孩子?”有个亲戚低头看见她,笑着问。
“哦,老唐家的小女儿,”另一个亲戚说,“前妻生的。”
“前妻”两个字像一枚图钉,被轻描淡写地摁进了桌面的缝隙里。五岁的唐念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大人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雪碧,气泡冲进喉咙,辣得她眼眶发酸。
关于母亲,唐念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她隐约记得一个女人抱着她坐在阳台上,夕阳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洗衣粉和栀子花的味道。那个女人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她一直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从亲戚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母亲姓沈,叫沈若棠,是唐正德的第一任妻子。两人结婚四年,生下唐念后不久就离了婚。有人说是因为性格不合,有人说是因为周芸的介入,也有人说沈若棠身体不好,不愿意拖累唐家。真相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沈若棠离开深城后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无音讯。
唐正德从不提起她。周芸也不提。唐雪偶尔会在吵架的时候把那件事翻出来,像翻出一把藏在抽屉底层的旧刀:“你妈不要你了!你妈跟人跑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唐念六岁那年被唐雪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周芸从厨房跑出来,先看了唐雪有没有受伤,然后转头对唐念说:“你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别哭了。”
唐念没有哭。她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的包,手指碰到的时候疼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看着唐雪被周芸搂在怀里哄,看着唐雪趴在周芸肩头朝她做了一个鬼脸,忽然觉得那个包不是磕在头上,是磕在胸腔里某个地方,闷闷的,连疼都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