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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不是扶弟魔

高铁站到锦绣花园打车要四十分钟。唐念没有打车,她走到公交站,坐上了136路。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深城的老城区,窗外的街景像一卷被水浸泡过的旧胶片——五金店的招牌褪了色,肠粉店的蒸笼冒着白汽,骑楼下摆摊的小贩用塑料凳子撑起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把青菜和一堆荔枝。这是她长大的城市,三年不见,它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那是她三年的全部积蓄。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唐雪,是一个陌生号码。唐念看了一眼,没有接。铃声响了很久,断了,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接了。

“喂,是唐念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深城本地口音,急急的,“我是你周姨啊,你爸住院了你知不知道?你姐说你今天回来,你到哪了?”

唐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在路上。”

“你快来吧,市二院住院部十二楼,1208房。你爸这次真的挺严重的,医生说是脑梗,幸好送得及时……”

周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唐念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脑梗。唐正德今年五十六岁,高血压好几年了,周芸说过让他按时吃药,他不听,觉得自己身体还硬朗,照样喝酒应酬。去年过年的时候,唐雪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全家福——唐正德坐在中间,头发白了不少,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下来,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唐念当时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划过去了。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公交车的广播报站:“锦绣花园站到了,请乘客从后门下车。”

唐念站起来,拎着包下了车。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她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一眼锦绣花园的楼群——外墙重新粉刷过,原来米黄色的瓷砖被换成了赭石色的真石漆,楼顶加装了太阳能板,看起来比三年前新了不少。

她没有进小区,转身往市二院的方向走。

市二院离锦绣花园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唐念到住院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薄薄的夕阳,照在住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她的影子——瘦削的脸,暗沉的肤色,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刚从学校赶到唐家,头发上还沾着雨水的潮气,唐正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打印好的协议。

协议的内容她记得很清楚:唐正德要她签字放弃老房子的继承权,把份额全部转给唐雪。理由是“你姐姐留在深城照顾家里,你在外面用不着”。

她没有签。

不是因为那套老房子值多少钱——那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就算卖了也分不了几个钱。她不愿意签,是因为唐正德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你在外面用不着”——五个字,轻飘飘的,像她是一个已经从这个家里被摘出去的名字,不占户口本的位置,不占餐桌的椅子,不占任何人的心。

她没有签,唐正德就发了火。他说她自私,说她不懂得感恩,说她跟他妈一样冷血。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薄弱的防线。

“你跟你那个妈一模一样,养不熟的白眼狼!”

唐念站在电梯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开了。

十二楼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白色的地砖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尿腥味混合的气味。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聊天,看见她走过来,抬头问:“找哪位?”

“1208,唐正德。”

“哦,三号床,往里走到底右转。”

唐念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间间病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电视机的杂音,家属的低声交谈,病人压抑的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1208房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她看见这是一个三人间,唐正德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他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和一台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唐雪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低着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香奈儿风格的粗花呢外套,头发烫成波浪卷,指甲涂成酒红色,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三年前她嫁给了一个做外贸的商人,婚礼办得很隆重,在深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五十桌。唐念当时被安排在最后一桌,和几个远房亲戚坐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她。

周芸不在。

唐念推门走了进去。

唐雪抬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类似于审视的东西,最后定格在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上。

“回来了?”唐雪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路上还顺利吧?”

唐念把帆布包放在床尾的架子上,看了一眼唐正德。“他怎么样了?”

“医生说脑梗,面积不大,但是位置不太好,影响到了语言中枢。昨天刚做了介入手术,现在还在观察期。”唐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妈回去给他炖汤了,一会儿就过来。”

妈。唐雪叫周芸“妈”叫得自然而然,唐念听了二十三年,早该习惯了,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钝钝地疼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荒凉——同一个父亲,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整个世界。

“医生有没有说预后?”唐念问。

“不好说,”唐雪叹了口气,“医生说恢复期至少半年到一年,而且不一定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语言功能可能会受影响,右边肢体也有一定的功能障碍。”

唐念点了点头,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唐雪看了一眼唐念,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服上,又滑到她脚上那双沾了泥点的帆布鞋。那个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唐念感觉到了——那里面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藏在得体的关切下面,像鞋底夹着的一粒碎玻璃,走路的时候不觉得,踩实了才知道疼。

“你这几年在北京……过得怎么样?”唐雪问。

“还行。”

“做什么工作?”

“广告文案。”

“哦,”唐雪点点头,“那挺辛苦的吧?我听说北京的房租很贵。”

“还行。”

唐雪似乎意识到从她嘴里撬不出更多的话,便不再问了。她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说:“对了,爸住院的费用,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分摊。”

唐念转过头看她。

“医保能报一部分,但是自费的项目也不少,手术用了进口的支架,两万多,还有后续的康复治疗……”唐雪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到目前为止,已经花了四万八。医保报了大概两万,自费部分两万八。后续康复治疗每个月大概要六千到八千,至少需要半年。”

唐念看着她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费用明细,字迹工整,分类清晰,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财务报表。

“你想怎么分摊?”唐念问。

“我觉得我们姐妹俩一人一半比较公平,”唐雪说,“妈那边就不让她出了,她也没收入。”

一人一半。唐念在心里算了一下——两万八的自费部分,一人一半是一万四。后续康复治疗半年算四万二,一人一半是两万一。加起来三万五。

三万五。她在北京三年的全部积蓄是八万块。这笔钱她本来打算用来还助学贷款——还有四万二的贷款没还完。如果拿出三万五,剩下的四万五,还完贷款只剩三千块。

三千块。在北京,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唐雪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那行,我把账号发给你,你这两天转给我。”

“嗯。”

唐念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唐正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台老旧的雷达在搜寻信号。他的视线扫过唐雪,扫过输液架,最后落在唐念身上。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唐念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自己。脑梗影响到了语言中枢,他可能说不了话,也可能认不清人。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迈步。

“爸,”唐雪凑过去,声音放柔了,“你看谁来了?念念回来了。唐念,你小女儿。”

唐正德的目光还是落在唐念身上,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唐念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认出了自己。

“他这几天说话不清楚,”唐雪解释,“医生说慢慢会好的。”

唐念点了点头。她站在床尾,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兜里的一张火车票。那张票是昨天买的,硬座,北京西到深城,二十一个小时,一百七十三块钱。

她本来可以买高铁,六个半小时就到了,但高铁票要七百多。她想了想,还是买了硬座。

省下来的五百多块钱,够她在深城吃半个月的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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