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窝在沙发上,靠垫被她抱得变了形,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子。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带。
她花了三秒钟回忆自己为什么睡在沙发上。
第四秒的时候,所有的记忆涌了回来——龙渊,暗潮,异能者,因果改写,灰夹克的男人,“江湖散人”的祝福,还有顾渊。
她猛地坐起来,转头看向沙发另一端。
没人。
睡袋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一角,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温言拿起纸条,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得像是印刷体:
“出去买东西。二十分钟回来。别乱说话。”
落款是一个字母:G。
温言盯着这张纸条看了五秒,然后笑了。
“别乱说话”——这三个字从顾渊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跟一个炸弹说“别爆炸”一样,透着一种绝望的认真。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想了想,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支马克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才乱说话。你全家都乱说话。”
写完她就后悔了——他说过,他没有家人。
温言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又把纸团捡出来,展开,用马克笔把“你全家”三个字涂掉,只剩下“你才乱说话”。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快去快回。”
她把纸条放回茶几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不错——清醒剂的药效已经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是脑子里的雾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她试着对自己说了一句:“希望今天是个好天气。”
说完之后,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心跳平稳,没有紧张,没有恐惧。
窗外阳光明媚。
“好像还行。”她嘟囔着,吐掉嘴里的泡沫。
洗漱完毕,她回到客厅,发现顾渊还没回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说二十分钟,现在才过了十五分钟。
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手机。微博热搜上,那个塌房网红的瓜还在持续发酵,评论区里偶尔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温言是不是提前知道什么?”“她昨天直播的时候说‘不奶人’,结果没说不代表没奶啊哈哈哈哈。”
温言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她又打开自己的直播间评论区,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五分钟前发的——
“言姐昨天最后那个祝福好奇怪啊,‘祝你好梦’,这不像粉丝会说的话。”
底下有人回复:“说不定是新粉呢?”“就是就是,言姐的粉丝什么奇葩都有。”
温言盯着这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也觉得奇怪。那个“江湖散人”的祝福,不像是粉丝的玩笑,更像是一种——试探。
她想起顾渊说的话:有些能力者可以通过梦境影响他人。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冲着她来的,那昨晚的“祝福”就是一次试探。试探她的能力边界,试探她的防御程度,试探她身边有没有人保护。
而顾渊让她熬到五点,说明龙渊的防御体系认为,凌晨四点到五点是最危险的时间段。
那五点之后呢?安全了吗?还是说——只是暂时安全?
门锁响了。
温言抬头,看到顾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蔬菜和鸡蛋,另一个装着——她凑过去看了一眼——一袋面包、一盒草莓、一桶冰淇淋,还有一瓶她常喝的那种草莓牛奶。
“你买冰淇淋干什么?”温言问。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
“你冰箱里有三个吃完的冰淇淋盒子。”
温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人翻她冰箱的时候到底观察了多少东西?
“那个面包是过期打折的。”她指着塑料袋里的面包说。
“我知道。你橱柜里还有两包过期的,我扔了。”
“那是我留着应急的!”
“过期的东西不能应急。”
“怎么不能?我吃过期面包又没死过——”
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顾渊的眼神。不是那种评估目标的冷漠,也不是那种“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的嫌弃,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担忧。
“你吃过期面包,”他说,“是因为你付不起房租,不是因为你想吃。”
温言沉默了一下。
“你调查我了?”
“监控任务的一部分。”
“那你还查到了什么?”
“你每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八,剩下的钱吃饭、交通、交社保,几乎没有结余。你的直播间是你唯一的额外收入,但你从不接广告,因为你觉得带货会‘奶死’品牌方。”
温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用一种“你继续说”的表情看着他。
“你父母在你三岁的时候去世,你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之后出来打工,做过餐厅服务员、商场导购、快递分拣,两年前才到这家便利店。你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除了一个叫乔鹿的女孩,但你也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因为你怕自己的能力会伤害她。”
顾渊说完这些,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
温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胳膊,指节发白。
“你查得很清楚。”她说。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查我的底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我的任务不是保护你。”顾渊说,“我的任务是监控你。要监控一个人,就必须了解她。”
温言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她问,“一个可怜虫?一个扫把星?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一个很坚强的人。”顾渊说。
温言愣住了。
“你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没有依靠,靠自己活到现在。”顾渊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能力伤害任何人,但你选择伤害自己——不吃早饭,吃过期面包,一个人扛所有的事。这不是可怜虫,这是坚强。”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阳光。光线落在她的脚尖上,金色的,温暖的。
“你这人,”她说,声音有点哑,“说话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夸人就夸人,能不能别用念讣告的语气?”
“我尽量。”
温言忍不住笑了。她抬起头,看着顾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不会笑,而是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那双眼睛里。
“行了,”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早餐吃什么?”
“三明治。”顾渊已经开始洗菜了,“今天换个口味。”
温言咬着吸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顾渊。”
“嗯。”
“你刚才说我没有谈过恋爱——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社交记录里没有相关线索。”
“社交记录?你连我微信聊天记录都查了?”
“监控任务的一部分。”
温言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把我整个人生都翻了一遍?”
“差不多。”
“那你有没有翻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顾渊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指的什么?”
“比如——”温言犹豫了一下,“我说过的话。那些成真的话。”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很多。”
温言咬着吸管,没有追问。
她不想知道具体有多少。她不想知道那些“巧合”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因为她。她只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毒奶主播,假装那些塌房的明星只是运气不好。
但顾渊的存在,让她没法假装。
“你的能力不是诅咒。”顾渊突然说。
温言抬起头。
“它只是——还没有被你控制。”他转过头,看着她,“就像一把刀。你可以用它切菜,也可以用它伤人。关键不是刀本身,是拿刀的人。”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你能不能别在切菜的时候陈述事实?你这样让我觉得很分裂。”
顾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她,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温言噗嗤笑了出来。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自己说的话确实有点分裂?”
“没有。”
“你犹豫了!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有!S级执行者撒谎的时候会犹豫!”
顾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温言笑得眼睛弯起来,“但你刚才那个沉默就是证据。”
顾渊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
但温言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决定不戳穿他。
早餐做好之后,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饭。这次是三明治的升级版——加了番茄片和生菜,面包烤得微微焦脆,里面的煎蛋还是溏心的。
温言咬了一口,发出了一个非常不淑女的满足的声音。
“你是不是在异能学院学的做饭?”她问。
“不是。自学的。”
“为什么学?”
顾渊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妹妹不喜欢吃食堂的饭。”
温言嚼三明治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挑食?”她问。
“嗯。不吃青椒,不吃苦瓜,不吃葱姜蒜。”
“那你做三明治还放葱?”
“她不在了之后,我忘了她不吃葱。”
顾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但温言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已经融进骨头里的习惯。
她没说话。只是把三明治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顾渊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顾渊把碗洗了,然后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茶几上。
温言凑过去看了一眼。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但翻开来第一页写满了字——是顾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
“这是什么?”
“你的训练计划。”顾渊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两个小时。”
温言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课:学会说‘希望’。”她念出来,“练习内容:对十件不同的事情说出‘希望’,记录每次的情绪反应和结果。难度分级:低(与自己无关的事)、中(与自己有关但后果可控的事)、高(与自己有关且后果不可控的事)。”
她抬头看着顾渊:“这不是跟昨天一样吗?”
“昨天是测试,今天是训练。”顾渊说,“测试是看你能不能做到,训练是让你做到熟练。”
“熟练什么?熟练地说‘希望’?”
“熟练地控制恐惧。”
温言把本子放下,靠在沙发上。
“行,”她说,“开始吧。”
顾渊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件事。
“第一件,”他说,“低难度——‘希望明天的天气比今天好’。”
温言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说:“希望明天的天气比今天好。”
“情绪?”
“没有恐惧。”
“好。第二件——‘希望便利店新出的饭团好吃’。”
温言重复了一遍。
“没有恐惧。”
“第三件——‘希望老刘不要忘记打卡’。”
“有一点。”
“可以接受。”顾渊在纸上记了一笔,“第四件——‘希望乔鹿的考试成绩及格’。”
温言沉默了一下。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她不及格。”
“为什么?”
“因为她上次考试就没及格。”
“那是她自己没复习好,不是因为你。”
“万一这次也不是因为——”
“温言。”顾渊打断她,“你的能力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变得更强。恰恰相反,你的恐惧才是它变强的燃料。”
温言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她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所以需要练习。”顾渊说,“这次,说的时候,不要想‘她会不会不及格’。想她拿到成绩单之后的表情——开心的那种。”
温言闭上眼睛,想象乔鹿拿到成绩单的画面。那个傻丫头一定会发朋友圈,配上九宫格自拍,文案写“我果然是个天才”。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希望乔鹿的考试成绩及格。”
说完之后,她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好像……没那么怕了。”她说。
“因为你在笑。”顾渊说,“笑的时候,恐惧会被压制。”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笑的时候,别人会更害怕。”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你——你是在讲冷笑话吗?”她捂着肚子,“S级执行者讲冷笑话?”
“陈述事实。”
“你刚才那个绝对是笑话!”
顾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等她的笑声停下来之后,才继续说:“第五件——‘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温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算中等难度还是高等?”她问。
“中等。”
“为什么不是高等?”
“因为后果可控。如果你说这句话导致了反向结果,最坏的情况是我失眠。失眠不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温言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说不出这句话。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希望——”她开口,然后停住了。
“默念三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顾渊。
“希望——”她又停住了。
“你在怕什么?”顾渊问。
“我不知道。”
“你知道。说出来。”
温言沉默了很久。
“我怕说了之后,”她低声说,“你真的会失眠。然后明天你就没精神做饭了。”
顾渊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你怕的不是我失眠。”他说,“你怕的是——你的‘希望’会伤害到我。”
温言没有否认。
“但你忘了一件事。”顾渊说,“我的能力是‘否定’。如果你真的不小心说了什么对我有害的话,我可以否定它。”
温言愣了一下。
“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你又来了!”温言气得拍沙发,“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你没问’?”
“那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温言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她其实想问很多东西。想问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想问他的记忆还剩下多少,想问他的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想问他说“不全是”任务的时候,剩下的那部分是什么。
但她一个都没问出口。
“算了,”她移开视线,“继续训练。”
“先完成第五件。”
“你——”
“这是训练的一部分。”顾渊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连一句‘希望我睡个好觉’都说不出来,那之后的训练就不用继续了。”
温言瞪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
温言先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她用一种非常快的、含糊不清的语速说:“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说完之后,她立刻睁开眼睛,紧张地盯着顾渊看。
顾渊沉默了三秒。
“你的语速太快了,意图不够清晰。”
“那怎么办?重说?”
“重说。”
温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这次她没有闭眼睛。她看着顾渊,慢慢地说:“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说完之后,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顾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恐惧。”他说。
“你骗人!我心跳都快炸了!”
“但你的意图是清晰的。”顾渊说,“你的恐惧还在,但它没有影响你的意图。这是第一次——你的意图压过了恐惧。”
温言愣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你可以控制它。”顾渊说,“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温言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身体累,而是因为——她的脑子一直在跟自己的恐惧打架,打了一个上午,打得精疲力竭。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顾渊说,“明天继续。”
“明天还要练?”
“连续练七天。七天之后,你应该能对中等难度的事情说出‘希望’而不产生恐惧。”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我们开始训练‘断言’。”
温言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靠垫里。
“我好怀念三天前的生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