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温言的直播间准时亮了起来。
她特意把直播用的桌子挪了个位置,让摄像头只能拍到她和身后的白墙,拍不到墙角那个站着的黑色身影。顾渊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他只是靠在那面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尊被嵌进墙里的雕塑。
“家人们晚上好!”温言对着镜头露出招牌笑容,“今天不奶人,今天纯聊天。”
弹幕几乎是瞬间炸开的。
“不奶人???那我看什么!!”
“言姐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眨眨眼!”
“不要啊!我今天的快乐源泉就是看你奶人啊!”
温言哭笑不得:“你们就盼着我奶人是吧?我奶塌了你们担,你们不心疼吗?”
“不心疼!塌了换一个!”
“言姐奶谁我脱粉谁,高效省时!”
“自从关注了言姐,我再也不用花钱给爱豆打投了,反正都要塌哈哈哈哈!”
温言看着这些弹幕,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了。他们觉得这是玩笑,觉得这是梗,不知道每一句“奶”都是真的。但她脸上还是挂着笑,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行行行,你们说的都对。但今天真的不奶,咱们聊点别的——你们有没有吃过便利店那个新出的芝士饭团?我跟你们说,绝了……”
她开始聊饭团,聊零食,聊便利店遇到的奇葩客人。弹幕虽然还在刷“求奶”,但慢慢地也被她带进了聊天的节奏里。有人问她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她想了想,说:“今天来了个修空调的师傅,话特别少,站那儿四个小时不动弹,我差点以为他是个假人。”
弹幕开始兴奋了。
“修空调的?男的女的?”
“四个小时不动弹是什么特种兵?”
“言姐你是不是在偷偷谈恋爱!”
温言翻了个白眼:“谈什么恋爱,我连跟人说话的时间都没有。那师傅就是来修冰柜的,修完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墙角。顾渊依然靠在那里,面无表情,好像她说的“修空调的师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温言收回目光,继续跟弹幕扯淡。她聊了半个小时零食,又聊了半个小时便利店趣事,把直播间气氛维持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在线人数从开播时的十五万掉到了十二万——显然,“不奶人”的温言对大部分粉丝来说,吸引力大打折扣。
但她不后悔。
她今天不想奶人。不想看到任何一条“应验”的弹幕,不想听到任何一个人因为她的“毒奶”而倒霉的消息。哪怕只是“巧合”,她也不想。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一条弹幕飘了过去——
“言姐,你今天怎么不奶人了?是不是上次奶塌那个顶流被人找麻烦了?”
温言看到这条弹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间,然后她就恢复了。
“没有没有,”她笑着说,“就是今天心情好,不想搞事情。”
又一条弹幕:“言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什么恋爱,”温言翻了个白眼,“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渊靠在墙上,听到这话,眉毛动了一下。
“那言姐你身后那个是谁啊?我看到一个影子!”
温言心里咯噔一下。她特意挪了桌子,按理说镜头拍不到顾渊的位置。但直播间里的眼睛是雪亮的,总有人能从像素级的画面里找出异常。
“没有,”她转回来,“你们看错了,那是衣架。”
“衣架会动???”
“风吹的。”
“你直播间哪来的风???”
温言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直播。她正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弹幕里突然刷起了一波新的内容——
“言姐!快看热搜!又塌了一个!”
“卧槽言姐你是不是昨天直播的时候奶了谁???”
“不是吧不是吧,言姐今天都没开播怎么就塌了?”
温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热搜第一,又是一个“爆”字——
「知名网红XX被曝诈骗粉丝钱财,涉案金额超千万」
她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飞速回忆——她昨天在直播间提过这个人吗?没有。前天?也没有。她最近一次提到这个网红,大概是一周前,在评论区回了一句“这人看着就不太靠谱”。
一周前。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言姐!是不是你奶的!”
“言姐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超能力啊!”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言姐就是内娱冥灯本灯!”
弹幕疯狂刷屏,在线人数从十二万飙回了十八万,还在往上涨。礼物栏里的嘉年华又开始炸了,满屏的金光闪闪。
温言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看到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
“温言就是扫把星,谁被她盯上谁倒霉。”
发这条弹幕的ID,她认识。是之前那个被雷劈的黑粉的小号。
温言的手指在发抖。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动了。顾渊从墙上离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她侧后方——这个位置,镜头拍不到,但温言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些弹幕之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但温言的心跳,慢慢平稳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营业式的,不是硬撑的,而是一种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行吧,”她说,“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承认——”
弹幕安静了一瞬。
“我就是有超能力。”温言一本正经地说,“我的超能力就是——说什么灵什么,好的不灵坏的灵。所以我从来不敢祝福别人,怕把人祝福死。”
弹幕又开始刷“哈哈哈哈哈哈”。
“言姐你演技太好了吧!”
“我差点就信了!”
“这演技比那个塌房的顶流强多了!”
温言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说的是真话,但所有人都当成了玩笑。这大概就是她最好的保护色——把真相藏在段子里,让所有人觉得她在整活。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不扯了。今晚最后一个环节——评论区抽一个幸运观众,我送你一句祝福。”
弹幕又疯了。
“言姐你不是说祝福会反向吗!!!”
“完了完了,谁被抽到谁倒霉!”
“我要!抽我!我想试试被反向祝福是什么感觉!”
温言闭着眼睛点了暂停,睁开眼看到中奖ID——
「江湖散人」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ID,没有任何头像,注册时间显示是今天。
温言念出这个ID的时候,顾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感觉到了——就像下午在便利店,那个灰夹克男人出现时一样。
“恭喜这位‘江湖散人’朋友,”温言保持着笑容,“你想要什么祝福?”
「江湖散人」在评论区打出一行字——
“祝言姐你今晚做个好梦。”
温言愣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粉丝会说的话。粉丝通常会让她奶别人,或者祝福自己中彩票、脱单、暴富。没有人会祝她“做个好梦”。
这个祝福太普通了。普通到不正常。
“行,”温言笑着说,“借你吉言。家人们晚安,明天见。”
她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的那一刻,她立刻转头看向顾渊。
“那个ID——”
“我知道。”顾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江湖散人’,注册时间今天,IP地址被加密了。”
“是下午那个人?”
“不确定。但他给你发的那条祝福——”顾渊顿了顿,“不是普通的祝福。”
温言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意思?”
“他说‘祝你好梦’。但在异能者的语境里,‘好梦’有时候不是字面意思。有些能力者可以通过梦境影响他人——读取记忆、植入暗示、甚至操控意识。”
温言的后背开始发凉:“你是说,有人想通过我的梦对我做什么?”
“不确定。”顾渊拿出手机,快速操作着什么,“但我建议你今晚不要睡觉。”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过玩笑。”
温言盯着他看了三秒,确认他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那我怎么办?睁眼到天亮?”
“你可以试着保持清醒。如果实在撑不住——”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含着这个。”
温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黑色的药丸,闻起来有一股薄荷味。
“这是什么?”
“龙渊配制的清醒剂。可以让人保持清醒十二个小时。”
“副作用呢?”
“第二天会有轻微头痛。”
温言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你觉得那个人会对我动手?”
“不确定。但有备无患。”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三天前我最大的烦恼还是房租快到期了。现在我的烦恼是——有人想通过我的梦绑架我的意识。这升级速度是不是有点快?”
顾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行,”温言把药丸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直冲脑门,“不睡就不睡。反正我夜班习惯了。”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干瞪眼到天亮?”
顾渊在她对面坐下,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你可以问我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关于异能者,关于龙渊,关于你的能力。”
温言想了想:“你之前说你是言灵师,你的能力是什么?”
“否定。”
“什么意思?”
“我可以‘否定’一次即将发生的事件。”
温言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无敌吗?什么都能否定?”
“有条件。”顾渊说,“每次使用‘否定’,都会消耗记忆。使用范围越大,消耗的记忆越多。如果我否定一个致命事件,可能会失去一整年的记忆。”
温言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你——”她想起他说过“我没有家人了”,“你用过?”
顾渊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言看到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用过。”他最终说,“很多次。”
温言没有再追问。她突然觉得,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可能比她更像一个“被诅咒”的人。
她的诅咒是害别人。他的诅咒是忘记自己。
“那你能不能教我说‘希望’?”温言转移了话题,“你早上说的,学会区分‘说’和‘想’。”
顾渊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可以。”他说,“从现在开始,你每说一句‘希望’,都要先在心里默念三遍,然后说出来。说完之后,观察自己的感受——是害怕,还是平静。”
温言深吸一口气。
“希望——”她刚开口,就被顾渊打断了。
“默念三遍。”
温言闭上嘴,在心里默念:希望,希望,希望。
然后她说:“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说完之后,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心跳正常,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因为“好天气”这件事,对她来说无所谓。
“没有害怕。”她说。
“很好。”顾渊说,“再来一句。这次说一个你在乎的。”
温言犹豫了一下。她在乎的事情不多。房租?便利店?乔鹿?
“希望乔鹿——”她停下来,重新默念了三遍,“希望乔鹿明天考试顺利。”
说完之后,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有恐惧。”顾渊说。
“因为我怕她考不好。”
“你怕的不是她考不好。你怕的是——因为你说的话,她考不好。”
温言沉默了。
他说对了。
“你的恐惧在喂养反向因果。”顾渊说,“你越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所以你要学会的不是控制语言,而是控制恐惧。”
“怎么控制?”
“先从小的开始。”顾渊说,“说一件你不在乎的事,然后慢慢过渡到你在乎的事。每一次成功,都会减少你的恐惧。”
温言点点头。
“希望便利店明天打折。”
“没有恐惧。”
“希望老刘不要忘记进货。”
“有一点。”
“希望——”她顿了顿,“希望你明天还能给我做早饭。”
说完之后,她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她计划要说的,它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顾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没有恐惧。”他说。
温言的脸有点热:“那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做的早饭好不好吃!”
“我没有说你在乎。”
“你那个眼神就是那个意思!”
“我的眼神没有意思。”
“你的眼神全是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温言先移开了视线。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我去洗个脸。清醒剂好像起作用了,我现在精神得能跑马拉松。”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
不是因为清醒剂的副作用。
“温言,”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你可真行。”
客厅里,顾渊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龙渊的数据库已经查到了“江湖散人”的IP——来自境外,经过了至少七层加密,追踪不到真实位置。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希望你明天还能给我做早饭。”
没有恐惧。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睁开眼睛,看向浴室的方向。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
但他自己知道。
凌晨三点,温言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瞪得像铜铃。
清醒剂的药效确实很猛,她的脑子清醒得能背出圆周率后五十位。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眼皮发沉,脖子发酸,整个人像一台快没电的手机,明明开着机,但随时可能黑屏。
“你困了。”顾渊说。
“我没有。”温言打了个哈欠。
“你在打哈欠。”
“打哈欠不代表困。打哈欠是因为大脑缺氧。”
“你缺氧是因为困了。”
温言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理由。
“你再撑一个小时。”顾渊说,“凌晨四点到五点是最容易入侵梦境的时间段。过了五点,基本就安全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龙渊的培训手册。”
“你们还培训怎么防梦境外侵?”
“有一整章。”
温言想象了一下龙渊的培训手册——大概比字典还厚,里面写满了各种她闻所未闻的诡异能力和应对方法。而她现在,正在亲身体验其中的一条。
“顾渊,”她说,“你觉得那个人为什么要找我?他知不知道龙渊在监控我?”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来?”
“因为他觉得值得冒险。”顾渊看着她,“你是‘因果之女’。这个身份的价值,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你能不能别叫那个名字?”温言皱眉,“每次你叫那个名字,我都觉得自己像个中二病晚期的反派。”
“那你希望我怎么叫?”
“叫我名字就行。”
顾渊沉默了一下。
“温言。”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不是故意的,好像是不太习惯叫别人的名字。
温言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你叫得挺难听的。”她说,“以后别叫了。”
顾渊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顾渊,”温言突然说,“你说你没有家人。是……因为你的能力吗?”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睡觉时一样规矩。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我有一个妹妹。”他最终说。
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比我小三岁。也是异能者。”
“她——”
“死了。”顾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五年前。一次任务中。”
“因为你的能力?”
“因为我没能保护她。”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所以你才来监控我?”她问,“因为任务?”
顾渊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评估目标的冷漠,而是一种温言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不全是。”他说。
温言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快五点了。”他说,“你安全了。”
温言靠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他的侧脸。
她突然觉得,这个坐在她对面的人,可能比她自己更需要一句“好梦”。
“顾渊。”
“嗯。”
“希望——”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
顾渊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说,“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你该好好睡一觉了。”
“没有恐惧?”
“没有。”
顾渊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温言笑了笑,把靠垫抱得更紧了。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淡淡的橙色慢慢铺开。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温言靠在沙发上,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清醒剂的药效还在,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先眯一会儿……”
“睡吧。”顾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我在。”
温言闭上眼睛,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好梦。”
不知道是谁对谁说的。
但她确实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没有诅咒,没有异能者,没有龙渊和暗潮。只有一间小小的便利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货架上的薯片和饭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收银台后面,她正在低头刷手机。
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
“欢迎光临。”她说。
男人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修空调的。”他说。
温言在梦里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