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温言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白天在便利店上班,顾渊站在身后。晚上直播,顾渊戴着口罩站在身后。回家之后训练两个小时,说“希望”,记录情绪,观察结果。
三天里,她说了三十七句“希望”。
没有一句反向。
这个数字让温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能力突然消失了——但顾渊说不是。他说,是因为她的恐惧在减少。
“你以前说‘希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又要出事了’。”他在第三天的训练结束后说,“现在你想的是‘希望它发生’。”
“有区别吗?”
“有。前者是恐惧,后者是意图。”
温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试着对自己说了一句:“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说完之后,她等了三秒。
窗外没有打雷,没有下雨,没有任何异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她拉开窗帘,看到窗外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她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温言。”顾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吃早饭。”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她笑了笑。
第四天下午,温言去便利店上班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对面,穿着灰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但温言注意到,他从她走出小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顾渊走到她旁边。
“街对面,灰色夹克。”她低声说。
“看到了。”顾渊的声音很平静,“别回头,继续走。”
“是上次那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走路是军式步幅。这个人的站姿不一样——重心偏左,右脚承重轻。说明他的右腿受过伤,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右边衣服里藏着东西。”
温言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怎么办?”
“正常走路。去便利店。当他不存在。”
“如果他跟上来呢?”
“那就让他跟。”
温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很稳,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
灰夹克男人不见了。
“他走了?”她问。
“没有。”顾渊推开门,让她先进去,“他在你身后五十米,跟着你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巷子。”
温言走进便利店,站在收银台后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到底想干什么?”
“试探。”顾渊说,“看看你是不是一个人。”
“那他看到了——”
“看到了我。”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顾渊顿了顿,“至少暂时走了。”
温言攥紧了收银台的边缘。
“顾渊。”
“嗯。”
“你说过,有人在暗网上挂了悬赏。”
“嗯。”
“五百万。”
“嗯。”
“那个人是来拿悬赏的吗?”
顾渊沉默了一下。
“不像。如果是职业杀手,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踪。他更像是在——踩点。”
“踩点?”
“确认你的位置,确认你的活动规律,确认你身边有没有保护。”顾渊看着她,“踩点的人出现,说明动手的人快了。”
温言的手指在发抖。
“还有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顾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在这之前,龙渊会找到他们。”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等他们来。”
温言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冷,变得硬,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你怕吗?”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经历过更糟的。”
温言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更糟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温言直播的时候,顾渊依然站在她身后,戴着黑色口罩。但这次,他的站姿不太一样——不是放松地靠着墙,而是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
温言感觉到了他身上的那种紧绷感。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着便利店的门,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条弹幕飘了过去——
“言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温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笑着问。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以前你直播的时候特别嗨,现在好像有点……紧张?”
温言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啊,”她说,“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是不是那个修空调的吵到你了?”
“他安静得很,跟个鬼似的。”
弹幕又开始刷“哈哈哈哈哈哈”,话题被带了过去。
但温言知道,那个粉丝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在紧张。不是因为悬赏,不是因为跟踪的人,而是因为她知道——顾渊也在紧张。
一个S级执行者紧张的时候,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了。
直播结束后,温言关掉摄像头,转头看向顾渊。
“你今天特别紧张。”
“没有。”
“你不用骗我。你站在我后面的时候,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顾渊沉默了一下。
“你的观察力比我想象的好。”
“别转移话题。到底怎么了?”
顾渊拿出手机,点开一条消息,递给她。
温言接过来,看到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个网页,黑色的背景,红色的文字,看起来像是某个暗网的界面。
网页的标题是——
「悬赏:因果之女·活体·500万(已加价至800万)」
温言的手抖了一下。
“加价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三天加了三次。”顾渊说,“第一次是昨天早上,第二次是今天凌晨,第三次是今天下午。”
“谁在加价?”
“不知道。发布者匿名。但加价的速度说明——有人很着急。”
温言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
“八百萬,”她说,“我现在比很多明星都值钱了。”
“你的能力比很多明星都值钱。”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讲冷笑话?”
“我没有讲笑话。”
温言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现在的反应特别不正常。正常人知道自己被悬赏八百万,应该吓得发抖。但我居然还有心情跟你扯淡。”
“因为你在用幽默掩饰恐惧。”顾渊说,“这是你的防御机制。”
温言的笑声停住了。
“你连这个都分析出来了?”
“监控任务的一部分。”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监控任务上推?”
顾渊没有回答。
温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顾渊。”
“嗯。”
“你是不是也有防御机制?”
“什么意思?”
“你每次说到自己的事,都会转移话题。或者用‘监控任务的一部分’来搪塞。这不也是防御机制吗?”
顾渊沉默了。
温言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你不用回答。”她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言走进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睡袋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灯关掉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五天。
温言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头发扎得很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跟顾渊说话。
看到温言出来,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温言?”
“你谁?”
“沈惊蛰。”女人说,“龙渊,A级执行官。”
温言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顾渊。
“你的人?”
“上司。”顾渊说。
“上司?”温言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有上司?你不是说你是S级吗?S级还有上司?”
“S级上面还有SS级。”沈惊蛰替顾渊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给你当上司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暗潮的人到了。”
温言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
“暗潮激进派。他们派了三个人,今天凌晨入境。目标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龙渊的边境监控系统。”沈惊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三张照片,“这三个人,都是A级以上的异能者。领头的叫程渊,A+级,能力是‘力场操控’。另外两个,一个叫韩冬,A级,能力是‘影遁’。一个叫周瑶,A级,能力是‘精神干扰’。”
温言看着屏幕上的三张脸,手心开始出汗。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今天。最晚今晚。”
“这么快?”
“激进派的风格就是这样。快,狠,不留余地。”沈惊蛰收起平板,看着温言,“所以我来通知你——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顾渊的视线。”
“我本来就没离开过。”
“那就继续保持。”沈惊蛰转向顾渊,“龙渊已经派了支援,最快明天早上到。今晚你一个人扛。”
“我知道。”顾渊说。
沈惊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温言,欲言又止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顾渊。”
“嗯。”
“别犯上次的错误。”
顾渊没有回答。
沈惊蛰推门走了。
温言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说的‘上次的错误’是什么意思?”她问。
顾渊没有回答。
“顾渊?”
“跟你无关。”他说。
温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追问。
第五天下午,温言去便利店上班的时候,顾渊跟在她身后,距离比平时近了半步。
老刘看到他们俩,眼神里的狐疑已经变成了担忧。
“小言,”他把温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两天总有人在你家附近转悠。”
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昨天有个穿灰色夹克的,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个,戴帽子的,在便利店门口晃了好几圈。”
温言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刘哥,那些人是来找我的。你离他们远一点。”
老刘的脸色变了。
“小言,你到底——”
“刘哥,”温言打断他,“别问了。求你了。”
老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
“我知道。”温言笑了笑,“谢谢你,刘哥。”
老刘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仓库了。
温言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发抖。
“他在撒谎。”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谁?”
“老刘。他没有看到人。”
温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的微表情。他说‘有人转悠’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呼吸没有变化。他在编。”
“他为什么要编?”
“因为他想让你告诉他真相。”顾渊说,“他在担心你。”
温言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收银台上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是被快递盒划的,被冰柜的门夹的,被各种不值一提的小事留下的。
老刘在这家便利店干了八年。他是第一个在她被辞退的时候说“来我这儿干”的人,是第一个在她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说“先欠着”的人,是第一个在她直播被骂的时候说“那些人懂个屁”的人。
而她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告诉他。
“顾渊。”
“嗯。”
“如果有一天,我的能力真的控制住了——我想告诉老刘真相。”
“可以。”
“你不怕他害怕?”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拍你肩膀的时候,心跳很稳。”顾渊说,“一个真正害怕的人,心跳不会稳。”
温言抬起头,看着仓库的方向。老刘正在里面整理货架,哼着一首走调的歌。
她笑了笑。
第五天晚上,温言没有直播。
这是她开播两年以来,第一次无故缺席。
她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身体不舒服,休息一天。”
粉丝们纷纷表示关心,让她好好休息。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身体不舒服——是顾渊不让她播。
“暗潮的人已经到城里了。”他说,“直播的时候,你的IP地址是暴露的。他们可以通过信号追踪到你的精确位置。”
“你不是说龙渊加密了我的信号吗?”
“龙渊的加密可以防普通黑客,但防不了A级异能者。”
温言沉默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橘红色,看不到星星。
“顾渊。”
“嗯。”
“你说他们今晚会来吗?”
“不确定。”
“如果来了,你能挡住吗?”
顾渊沉默了一下。
“能。”
“你犹豫了。”
“我没有犹豫。我在计算。”
“计算什么?”
“计算最坏的情况。”
温言转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问。
“他们三个人同时动手。”顾渊说,“程渊的力场可以限制我的行动,韩冬的影遁可以绕过我直接攻击你,周瑶的精神干扰可以影响你的判断。”
“你能挡住几个?”
“两个。”
“哪一个挡不住?”
“周瑶。她的精神干扰是远程的,范围大,速度快。我可以在她干扰你之前否定她的能力,但如果她同时干扰我们两个人——”
“你就会选择保护我。”
顾渊没有回答。
温言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说的“上次的错误”是什么意思。
“你妹妹。”她说,“你选择保护她,然后——”
“然后我没能保护她。”顾渊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次,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什么错误?”
“低估敌人。”
温言沉默了很久。
“顾渊。”
“嗯。”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你要先保护自己。”
顾渊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受伤了,谁来保护我?”
顾渊看了她三秒。
“逻辑正确。”他说。
温言笑了。
“你看,我也会讲逻辑。”
顾渊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凌晨两点。
温言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顾渊也没有睡。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但频率比白天快了一点。
突然,呼吸声停了。
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风吹过窗户的声音。但现在是夏天,窗户关着,没有风。
她猛地坐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顾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她低声问。
“有人来了。”
温言的血一下子凉了。
“几个?”
“一个。”
“不是三个吗?”
“先头部队。”顾渊的声音很低,“试探性的。”
温言走到他身边,从窗户往下看。
小区楼下,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站在花坛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温言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是程渊?”她问。
“不是。”顾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