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两个人冲进雨里,沿着巷子跑了几步,在一家挂着“野生菌火锅”木牌的小店门口停下来。店不大,门口有个雨棚,他们站在雨棚下面,甩了甩身上的水。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店里暖气很足,菌汤的香味扑面而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桌子是那种矮矮的方桌,配着两个小板凳。
服务员递上菜单。她翻了翻,发现很多菌子她都不认识——牛肝菌、鸡枞、青头菌、见手青。
“你点什么?”

她把菜单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吃辣吗?”
“不太能吃。”


“那点个鸳鸯锅底。菌子的话……鸡枞和松茸比较鲜,不辣也好吃。牛肝菌也可以,煮出来很香。”
“你好像很熟?”


“来过一次。”
他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锅的时候,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的雨,他低头看手机。
“你一个人来大理,不无聊吗?”

她问

“还好。”
他放下手机

“你呢?”
“还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锅端上来了。土陶锅,里面翻滚着金黄色的汤底,菌子倒进去的时候,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要等二十分钟,菌子必须煮熟。”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不然会中毒。”
“你好像很懂。”


“上次来的时候,民宿老板说的。”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筑师。助理建筑师。”


“建筑师?”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不是要画很多图?”
“嗯。画施工图。”


“施工图是什么样的?”
“就是告诉你这堵墙用什么砖、多厚、怎么砌的那种图。”

他想了想。

“听起来……很精确。”
“是挺精确的。画错了,墙会倒。”

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

“那你画错过吗?”
“画错过。”


“墙倒了吗?”
“没敢让它倒。改过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她发现自己好像也跟着笑了一下。
“你呢?”

她问
“做什么的?”


“程序员。在杭州。”
“程序员?”

她略带狐疑地打量了一番对面的人
“你看起来不像程序员。”


“程序员长什么样?”
“不应该是格子衬衫、眼镜、双肩包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

“今天没穿格子衬衫。”
“双肩包呢?”


“在客栈。”
“眼镜呢?”


“戴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隐形。”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看到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菌子熟了。他夹了一块鸡枞放到她碗里。

“尝尝。”
她咬了一口,菌子的鲜味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他也夹了一块,低头吃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菌汤的热气模糊了窗户,看不清外面的街道。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民谣。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大理?”
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她搅了搅碗里的汤。
“辞职了,出来走走。”


“哦。”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辞职,也没有说“没关系会好的”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

“那你来对地方了,大理适合发呆。”
她看了他一眼。
“你呢?为什么一个人?”

他想了想。

“休年假。本来有别的安排,后来不想去了。”
“什么安排?”


“回家。我妈安排了一些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她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我妈安排”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无奈。
“你不想回去?”


“也不是不想。”
他搅了搅锅里的菌子。

“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天。”
她点了点头。她懂那种感觉。不是不想回家,是想在回家之前,先把自己找回来。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巷子里,路灯亮起来,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像一幅水彩画。

“你打算在大理待几天?”
“五天。”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他问,语气随意。

“我打算去洱海边骑车。听说才村的日出很好看。”
陈都灵没有立刻回答。
“我可能自己随便走走。”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火锅吃完了。他叫服务员结账,她拿出手机要扫码。
“说好AA的。”


“行。”
两个人各自付了钱,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干净的味道。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你住哪儿?”
“南门附近。”


“我住北门。顺路吗?”
“不顺。相反方向。”


“那我送你到南门。晚上巷子多,一个人走容易迷路。”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
他说。

“但我反正没事。”
她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脚步在巷子里轻轻回响。经过一家卖手鼓的店,里面传来“咚咚咚”的鼓声。经过一家卖鲜花饼的店,空气里飘着玫瑰花的甜香。
走到客栈门口,她停下来。
“到了。”


“嗯。”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招牌

“环境不错。”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本来也是我要跟过来的。”
她转身要进门,他忽然叫住她。
“对了。”

她回头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
“陈都灵。”


“陈都灵…”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好听。”
他在台阶之下仰望着她,门口那昏黄的灯光倾洒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美丽。那光线仿佛化作了一层轻纱,轻轻地笼罩着她,让她带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他对着她的方向回道

“张凌赫,我的名字。”
“哪个赫?”


“赫赫有名的赫。”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会说自己赫赫有名?”


“我爸妈。”
他也笑了

“晚安,陈都灵。”
“……晚安。”

她转身走进客栈,上了二楼,推开房间的门。窗外的苍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廓。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他说“晚安”时的样子——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

她对自己说
“你只是来散心的。”

但那个声音,那句“晚安”,在她耳边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