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下午四点多,陈都灵出门了。
她换上了那条法式碎花连衣裙,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她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奶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很白,锁骨在V领下面若隐若现,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翘,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花。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支口红——是豆沙色的,很淡,涂在嘴唇上只是比原本的颜色深了一点点。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然后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古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下午刚下过一场雨。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古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游客不多,偶尔有人撑着伞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漫无目的地走。经过很多小店——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卖非洲鼓的,卖手冲咖啡的。她在一家扎染店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蓝白相间的布料,想起了大学时的民间美术课。那时候老师让他们自己动手做一块扎染,她做了一整天,最后做出来的是一块蓝底白花的方巾,花纹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人民路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带伞,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路边有一家唱片店,门口有一个很宽的屋檐,足够站两三个人。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雨丝变成了雨帘,从瓦片上汇成一道水流,哗啦啦地砸在地上。她往墙根缩了缩,把包抱在怀里,看着街对面的店铺发呆。
唱片店里传来一首老歌,声音很低,被雨声遮住了大半,只能听到隐约的旋律。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她忽然觉得,这首歌放在这个时候听,格外合适。
她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一个人从雨里跑了过来。
是个很高的男生。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背着一个小包,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跑到屋檐下,站在她旁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滴溅到了她的手臂上。
陈都灵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
张凌赫“不好意思。”
他说
她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听着雨声。空气里有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烤饵块的焦香。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起头,发现那个男生正在看她。
她别过脸去。
张凌赫“你是来旅游的?”
他似是思索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出声
陈都灵“嗯。”
张凌赫“一个人?”
陈都灵“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他看了她一眼,把纸巾递过去。
张凌赫“你要吗?”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陈都灵“谢谢。”
她擦了一下手臂上的水珠,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张凌赫“你从哪儿来?”
他问
陈都灵轻轻抬起眼眸,如秋水般澄澈的瞳仁中闪过一丝警惕。她缓缓转过头,柔顺的发丝随之轻舞,目光带着几分审慎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只警觉的小鹿,在无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人。
张凌赫仿佛骤然察觉到自己的提问有些越界,这才导致一旁的人心生戒备。
张凌赫你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陈都灵移开视线,过了会她回道
陈都灵“南京。”
张凌赫“南京?”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张凌赫“我前几天刚从南京转机。”
陈都灵“转机去哪儿?”
张凌赫“杭州。我家在杭州。”
张凌赫“这么算咱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张凌赫仿佛发掘出了什么宇宙奥秘般,满心惊喜地将目光投向她。
陈都灵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的人,大部分时候,她是那个在聚会上坐在角落里、被人问“你怎么不说话”的人。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舒服——他不急不慢的,问一句停一下,给她留了沉默的空间。
陈都灵“你也是来旅游的?”
张凌赫“嗯。休年假。”
陈都灵“一个人?”
#张凌赫“一个人。”
他顿了顿
张凌赫“本来不是一个人,但临时改了计划。”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改计划,她也没有追问。
雨小了一些。远处的苍山从云雾中露出了一角,山顶上还有残雪。
张凌赫“你吃晚饭了吗?”
陈都灵“还没。”
张凌赫“我也没。”
他看了看巷子
张凌赫“前面好像有家店,我闻到味道了。”
陈都灵也闻到了。是菌子火锅的味道,很浓的菌香,混着一点花椒的麻。她的胃轻轻叫了一声。
他好像听到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张凌赫“要不要去吃一点?”
他问,语气很随意
张凌赫“这家应该不错,闻起来挺正的。”
陈都灵犹豫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一个人来大理,就是因为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她需要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把自己塞进去,不说话,不社交,不想任何事。
但她确实饿了。而且雨还在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都灵“AA。”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凌赫“行。”
雨小了一些。他从屋檐下探出头看了看天,回头对她说
张凌赫“现在走?”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