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入宫学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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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亲之后,云舒的日子没有变轻松,反而更忙了。
原因无他——文帝一道旨意下来,命她入宫学规矩,由皇后亲自教导。消息传到程家的时候,程老太太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念叨着“皇恩浩荡”,脸上的褶子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程始跪着接旨,手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高兴了——皇后的面子,不是谁都能有的。
萧元漪替云舒收拾入宫的行装,一件一件地往包袱里塞,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进去。云舒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母,够了。”她轻声说。
萧元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那件鹅黄色的褙子。
“宫里不比家里,多带几件换洗的衣裳,总是没错的。”她的声音有些哑,“皇后娘娘虽然宽厚,但你也不能失了礼数。”
云舒没有说话,走过去拿起那件褙子,自己叠好,放进包袱里。
萧元漪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云舒。”她叫了一声。
“嗯。”
“在宫里,要照顾好自己。”萧元漪的声音很轻,“有什么事,就让人捎话回来。阿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听你说。”
云舒抬起头,看着萧元漪。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眼泪。云舒想起三叔母说过的话——“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肯示弱。”她也想起自己回答的那句话——“示弱给谁看?谁又会在意?”
原来有人在意。萧元漪在意。只是她从来不说。
“阿母。”云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元漪的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萧元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抽回手,反握住云舒的手,用力了一下。
“去吧。”她说,“别让宫里的人等。”
云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元漪站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条没叠完的褙子,眼泪挂在脸上,没有擦。
云舒的眼睛也红了。
但她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长秋宫在皇宫的西北角,是皇后居住的地方。
云舒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最后在一座朱红色的宫门前停下来。门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长秋宫”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度不凡。
“程二娘子,请。”太监躬身引路。
云舒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门槛。
长秋宫的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几株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碎金。廊下挂着几盏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整个院子安静而祥和,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皇后坐在正殿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云舒,微微笑了。
“来了?”
云舒跪下行礼:“臣女云舒,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而柔软,像春天的风吹过耳畔,“不必拘礼,以后每日来学规矩,就当是自己家。”
云舒站起身,抬起头,看着皇后。
皇后今年不到四十,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气度温婉,眉目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安心。她不像越妃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三公主那样骄纵跋扈,她就像一盏暖色的灯笼,不刺眼,却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
“坐。”皇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云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心疼的注视。
“子晟那孩子,本宫看着长大的。”皇后放下书,端起茶杯,“他性子冷,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本宫一直担心他找不到一个能懂他的人。”
她放下茶杯,看着云舒。
“但你懂他。”
云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娘娘,臣女……”
“你不用解释。”皇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本宫看得出来。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云舒低下头,耳根红了。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开始教她规矩。
皇后的规矩教得很仔细,从走路到坐姿,从说话到微笑,从如何行礼到如何奉茶,一步一步,不厌其烦。云舒学得很认真,她本来就聪明,加上肯下功夫,进步很快。
“你学东西很快。”皇后看着她奉茶的姿势,满意地点了点头,“比本宫想象的要快得多。”
“是娘娘教得好。”云舒低头说。
皇后笑了:“你这孩子,嘴倒是甜。”
云舒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皇后的笑跟桑舜华不一样。桑舜华的笑是温和的、带着心疼的,像一件厚实的棉袄,穿在身上暖洋洋的。皇后的笑是柔软的、带着宠溺的,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烫,但让人不想离开。
她从来没有被母亲这样笑过。萧元漪会笑,但她的笑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克制,像是在压抑什么。皇后不会,她笑得坦然而温暖,像是不设防的。
云舒低下头,继续练习奉茶,但她的鼻子有些酸。
黄昏时分,云舒从长秋宫出来,沿着宫道往外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阿桃跟在后面,手里抱着几本皇后赏赐的书,脚步轻快。
“二娘子,您今天学得怎么样?”阿桃问。
“还好。”云舒说。
“皇后娘娘对您真好。”
“嗯。”
阿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云舒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
云舒走到宫门口,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不疑站在宫门外,倚着马车,双手抱胸,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穿了一件玄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挺拔而冷峻。夕阳打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柔和。
云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这里等她。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快。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不疑看着她,看了很久。
“接你。”他说。
云舒的耳根红了。
“不用你接。”她说,声音硬得像石头,“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凌不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车。”他说,伸手掀开车帘。
云舒瞪了他一眼,上了马车。
凌不疑放下车帘,翻身上马,策马走在马车旁边。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云舒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偷偷看着外面。
凌不疑骑在马上,背脊挺直,侧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目光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留意她——因为他的马速一直跟马车保持一致,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看到他的背影。
云舒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在长秋宫的时候,皇后问她:“子晟每日来接你?”她点了点头。皇后笑了,说:“他从来没有对谁这么上心过。”
云舒将手贴在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她想,他每天都会来。
她每天都会等他。
不管她嘴上说“不用你接”,她都会在出宫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寻找他的身影。
而他,一定在那里。
第二天,凌不疑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云舒从长秋宫出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宫门外那个玄色的身影。他有时倚着马车,有时靠着墙,有时骑在马上。但不管他在做什么,看到她出来,他都会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说一句——“上车。”
云舒每次都说“不用你接”,但每次都会上车。
她的嘴硬,他的行动。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破。
有一天,云舒从长秋宫出来得晚了一些,天已经快黑了。
她以为凌不疑不会来了。毕竟他是将军,有那么多事要忙,不可能每天都有空来接她。她走出宫门,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玄色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摆,有些冷。
“二娘子,凌将军今天没来?”阿桃小声问。
“没来就没来。”云舒的声音很平淡,“我们自己回去。”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去哪儿?”
云舒停下来,转过身。
凌不疑从宫门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得很明显,明显到她觉得他在笑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有些涩。
“等你。”他说,“今天来晚了。”
云舒看着他手里的灯笼,看着他那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氅,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的灯笼的光。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在这里等了她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会等。就像她一定会找他一样。
“走吧。”凌不疑将灯笼递给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云舒接过灯笼,跟在他身后。
灯笼的光在夜色中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有些冷,但她不觉得冷,因为手里的灯笼是暖的,他的背影也是暖的。
上了马车,云舒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凌不疑骑在马上,手里没有灯笼,但他走得很稳,像是在夜色中也能看清路。
“凌不疑。”她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下次别等了。”她说,“天黑了,不安全。”
凌不疑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不出来,我不会走。”他说。
云舒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接她的时候,她说“不用你接”。第二次,她还是说“不用你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每次都这么说,但他每次都来。
她说不说“不用”,他都会来。
因为她出不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在那里。
云舒将手从嘴上拿开,擦掉眼泪,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想,明天她还会说“不用你接”。
但他还是会来。
而她,还是会等他。
这就是他们之间不用说出口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