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订婚宴上三人望
———
赐婚圣旨下达后,程府上下忙成了一团。
婚期定在六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程母亲自操持,恨不得把整个京城最好的东西都搬来给林念做嫁妆——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家具摆设,一车一车地往程府拉,堆了满满三个库房。
“祖母,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林念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嫁妆,哭笑不得。
“多什么多!”程母瞪了她一眼,“你是我们程家的姑娘,嫁的是凌将军,排场不能小了!让人看了笑话去!”
林念只好闭嘴,由着程母折腾。
订婚宴定在五月二十,在凌府举行。说是订婚宴,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两家正式见面的“会亲宴”——凌不疑没有父母,只有几个叔伯长辈,倒是文帝和宣皇后亲口说了,届时会派人来贺,算是给足了面子。
林念对镜梳妆,程少商在一旁帮忙,一边给她插簪子一边嘟囔:“阿念,你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林念面不改色。
“骗人。”程少商戳穿她,“你的手在抖。”
林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
“好吧,有一点。”
“有一点?”程少商嗤笑,“你都快把簪子捏碎了,还‘有一点’?”
林念瞪了她一眼,程少商吐了吐舌头,不再打趣她,认真地替她梳好发髻,插上最后一支簪子。
“好了。”程少商退后两步,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惊艳,“阿念,你今天真好看。”
林念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乌发如云,挽成飞仙髻,插着一支赤金缠丝凤尾簪,耳坠是两颗小小的东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大袖衫,裙摆绣着金线缠枝莲花,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腰带,整个人明艳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她平日里总是穿得素净,月白、浅绿、淡蓝,很少穿这样浓烈的颜色。今日这一身石榴红,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连她自己都看得有些怔住了。
“走吧。”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房门。
订婚宴设在凌府的正堂,虽不如宫中那般金碧辉煌,却也布置得庄重典雅。正堂中央挂着“霍”字的灯笼——凌不疑坚持要挂霍家的灯笼,而不是凌家的。他说,这是他的婚事,他要以霍家子孙的身份,迎娶他的新娘。
林念到的时候,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程始、萧元漪坐在男方亲友席上——说来也怪,订婚宴上,女方家长反倒坐在男方这边,因为林念没有父亲,程始便是她的家长。
凌不疑站在正堂中央,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赤金腰带,头戴玉冠,整个人英武挺拔,气度非凡。他看见林念走进来,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了一盏灯。
林念走到他面前,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订婚的仪式不复杂——交换庚帖,敬茶,对拜,然后便是宴席。林念和凌不疑并肩站在堂前,向程始和萧元漪敬茶。
程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眶微红,声音沙哑:“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萧元漪接过茶杯,沉默了一瞬,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下,目光复杂地望着林念,低声道:“好好活着。”
林念的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
敬完茶,便是宴席。林念和凌不疑并肩坐在主位上,接受宾客的祝贺。文帝派来的太监宣读贺词,宣皇后送了一对白玉如意,五公主没有来,只派人送了一份礼,不冷不热,倒也在意料之中。
宴席进行到一半,林念起身去更衣。她沿着回廊往偏殿走,路过花园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姑娘。”
她转过身,看见袁慎站在月光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淡青色鹤氅,手持白玉折扇,与初见时别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落寞。
他站在花园的石径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手中端着一杯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月光,泛着清冷的光泽。
“袁公子。”林念微微颔首,与他见礼。
袁慎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看了她许久,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眼,从眉眼移到她身上的石榴红嫁衣,最终停在她嘴角那一抹浅浅的笑意上。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念低下头:“多谢公子。”
袁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她,郑重地敬了一下。
“林姑娘,”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祝你……得偿所愿。”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微红,可他嘴角却带着笑——那是一种释然的笑,苦涩中带着温柔,落寞中带着祝福。
林念的眼眶微微泛红,端起自己的酒杯,也饮了一口。
“多谢袁公子。”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也祝公子……前程似锦,觅得良缘。”
袁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心酸。
“前程似锦?”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前程有没有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林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别觉得愧疚。”袁慎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什么,“我说过,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能幸福,我就放心了。”
他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然后拱手,深深地作了一揖。
“告辞了,林姑娘。”
他转身,大步走出花园,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手中的白玉折扇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林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正堂走去。
身后,月光如水,照着那条空荡荡的石径,和石径上那一串渐渐远去的脚印。
回到正堂,凌不疑正站在门口等她。他看见她红红的眼眶,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问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该敬下一轮酒了。”
林念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回席间。
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暖的,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