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22）

第二十二章

远行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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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不疑连续七日没有来。

云舒的素纱灯便亮了七个通宵。

第八日夜里，他终于来了。云舒听见窗外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时，手中的绣花针扎进了指尖。她顾不上疼，扑到窗前推开窗扇。

他站在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云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愈发棱角分明，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可他站在那里，神情仍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她害怕。

“阿兄……”

凌不疑翻身入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窗边的矮几旁，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让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

“阿舒。”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我有话对你说。”

云舒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抚他的脸，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要走了。”

云舒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

“去哪里？”

“边关。”

“多久？”

他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堵墙，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砌起来。

云舒从他掌心抽出手，退后一步，看着他隐在阴影里的脸。

“阿兄。”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在骗我。”

凌不疑没有说话。

“你不是去边关。”她的眼泪涌上来，“你是去……你是去……”

她说不出口。她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可她感觉到了——他今夜的眼神，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从前他看她时，眼底有光，有温度，有压抑了太久的眷恋。可今夜，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要舍下的东西。

“你在跟我告别。”

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

凌不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走上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轻，像是怕多用一分力便会舍不得松开。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阿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我必须去做。”

云舒攥紧他胸口的衣襟：“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

“不能告诉我吗？”

沉默。

云舒忽然挣开他的怀抱。她退后几步，在与他隔了三尺的地方站定。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满脸是泪，眼睛却亮得惊人。

“凌不疑。”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凌不疑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不告诉我便是为我好？”她的声音在颤抖，却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我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

“你休想。”

云舒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她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哭出声。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绣了桃花的帕子——是他病中她替他缠伤口的那方，后来被他洗干净了还给她。她当着他的面，用力将帕子撕成两半。

裂帛之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她将半幅帕子递给他。

“拿着。”

凌不疑低头看着那半幅帕子。桃花被撕裂了，五片花瓣分成了两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管你去做什麼。”云舒的声音沙哑而倔强，“你要走便走。可你记住——”她将那半幅帕子拍在他胸口，手掌贴着他的心跳，“这帕子我留一半。等你回来，我再把它缝起来。”

“你不回来，我便一直留着。”

“留到死。”

凌不疑的手慢慢抬起来，覆住她贴在他胸口的手。他的手在发抖。这个握剑稳如磐石、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少年将军，此刻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阿舒。”

他的声音碎了。

“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云舒看着他，泪眼模糊，“可我知道你要去做的事，一定很危险。一定让你很痛苦。一定让你觉得……不能连累我。”

凌不疑闭上了眼睛。

她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知道。

“所以我不问。”云舒的眼泪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我不问你去做什麼，不问你为什么非去不可，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

“活着。”

“活着回来。”

“回来娶我。”

凌不疑睁开眼睛。月光下，她的脸近在咫尺。泪水纵横，鼻尖通红，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丑得要命。美得要命。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好。”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活着回来。娶你。”

云舒闭上眼睛。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泪水和月光混在一起。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太液池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二日，凌不疑向文帝请命，自请赴边关巡查军务。文帝准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行囊里除了军报舆图，还装着半幅撕裂的桃花帕。

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去，不是巡查军务。是追查孤城案的真相。是向他的养父、他的灭门仇人，讨还十五年前那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