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楼垚悔约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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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与凌不疑互通心意后的第三日,一道消息从楼家传来,震动了整个程府——楼家主动提出解除与程少商的婚约。
消息是楼家的老管家亲自送来的,言辞恳切,说是楼家二公子楼垚亲笔所书,恳请程家谅解。信中写道:“少商姑娘性情刚烈,非楼垚所能匹配。强求不如放手,愿两家情谊不因此事受损。”
程少商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将信递还给老管家,“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就说我程少商祝他前程似锦,早日觅得良缘。”
老管家千恩万谢地走了。
程少商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一整天没有出来。
林念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程少商对楼垚并无男女之情,可被退婚这种事,对一个女子来说终究是莫大的羞辱。更何况,程少商本就敏感,这一下,怕是要难过好一阵子。
她轻轻敲了敲门:“表姐?”
里面没有回应。
“表姐,我给你带了桂花糕,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铺子的。”
门开了一条缝,程少商红着眼眶探出头来,一把夺过桂花糕,又“砰”地关上了门。
林念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靠着门框,轻声说:“表姐,你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里面传来咬桂花糕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咬什么人的骨头。
“谁哭了!”程少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那个楼垚,木头疙瘩一个,谁稀罕嫁给他!”
“是是是,不稀罕。”林念顺着她说。
“我就是觉得丢人!”程少商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被退婚!我程少商这辈子还没丢过这么大的人!以后出门还怎么见人?别人会怎么说?‘程家的女儿被楼家退婚了,肯定是哪里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我哪里都不好,可也用不着他们来评头论足!”
林念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程少商絮絮叨叨地骂了半个时辰,从楼垚骂到楼家,从楼家骂到萧元漪,从萧元漪骂到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细细的抽泣。
“阿念。”她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又轻又软。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林念站起身,推开门。程少商坐在门槛内侧,怀里抱着那包桂花糕,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念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不差劲。”她说,声音轻柔却坚定,“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
“那楼垚呢?”
“楼垚是个好人,但他不是你的那个人。”林念顿了顿,“他对你,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男女之情。与其将来相敬如冰,不如现在好聚好散。”
程少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林念:“他是为了你,对不对?”
林念一怔。
“楼垚喜欢你。”程少商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她,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的陈述,“他退婚,不是因为觉得我不好,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人,不愿意委屈我,也不愿意委屈自己。”
林念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程少商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喜欢上了你。这世上的人,怎么就不能刚刚好地互相喜欢呢?”
林念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肩上,轻声道:“会有的。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刚刚好地喜欢你。”
程少商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楼垚退婚后的第三日,他在宫道上遇见了林念。
那日林念正从长秋宫出来,手中抱着一摞文书,低着头匆匆赶路。走到拐角处时,一个人影从对面走来,她连忙侧身让路,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姑娘。”
她抬起头,看见楼垚站在面前。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隽,眉目温和,与初见时别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释然,是落寞,还是别的什么?
“楼公子。”林念微微颔首,与他见礼。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沉默了一会儿。楼垚先开了口:
“退婚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林念点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
林念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公子自有公子的考量,阿念不便过问。”
楼垚苦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我退婚,不是因为少商不好。”他说,“她很好,只是不适合我。我从小认识她,知道她的性子——她需要的不是一段被安排的婚姻,而是一个真正懂她、爱她、包容她的人。我给不了她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我给不了她,因为我心里已经装了别人。”
林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袖口。
“那个人,你知道是谁。”楼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第一次听你弹琴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林念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姑娘,”楼垚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不必觉得愧疚。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回应我,也不需要躲着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而苦涩的笑容: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望。”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宫道尽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林念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的文书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有些人,注定只能远望。
这句话,楼垚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一如往常。
只是手中的文书,被她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