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在溪边坐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去。
画坊里安安静静的,安托万师傅不在,估计又出去找那些古籍了。白乐天走到自己平时画画的桌子前,坐下,发了会儿呆。
他脑子里还是晓芸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还有她说的话。
“我喜欢你。”
白乐天抓了抓头发,心里乱糟糟的。他应该感动的,晓芸那么好,对他那么好。可他当时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古堡里那些事。
刘梦得站在窗前的样子。温室里那株永恒蔷薇。还有刘梦得碰他头发时,指尖那种冰凉的触感。
“我到底怎么了?”白乐天低声说。
没人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拿起画笔。画布是干净的,他调了颜色,开始画。
画什么?画溪边吧。画阳光,画水,画那些普通的花。
笔尖落下去,线条很稳。一层浅绿,一层淡蓝。画面慢慢铺开,看起来很平静,很美好。
就像以前一样。
白乐天画了一个多时辰,画完了。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看着画。
画面上是溪边的景色,阳光很好,水很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心跳的感觉。
在古堡画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每一笔下去,心里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紧张,害怕,但又忍不住想继续画。
白乐天摇摇头,把画放到一边。天已经黑了,他点起灯,准备收拾东西去睡觉。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刚才调色盘边上,有一张草稿纸。
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用炭笔画了几道。
很乱的线条,交叉着,扭曲着。看起来像……像荆棘。又像血。
白乐天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画的?完全不记得。
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转身去了客房。
躺在床上,白乐天闭上眼睛。
累了一天,他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就开始做梦。
梦里是一片火。很大的火,烧得天都红了。有人在哭,在喊,声音很惨。他看见一个女人,脸上全是血,朝他伸出手。
“快跑……”那个女人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快……”
白乐天想过去,但脚下全是尸体。一具一具,堆在一起。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河。
他低头看,发现那些血里,开出了蔷薇。
血色的蔷薇。
“啊!”
白乐天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还是黑的。他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跳得厉害。
又是这个梦。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天晚上都做差不多的梦,有时候是火,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那个满脸是血的女人。
每次醒来,他都心悸得厉害,半天缓不过来。
白乐天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
那个女人是谁?那些尸体又是谁?
他完全不认识。
但梦里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蔷薇堡里,刘梦得坐在主厅的椅子上。
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但仔细听,那节奏有点乱。
皮埃尔静立在一旁,没说话。
窗台上,那株永恒蔷薇的光泽在明灭不定地闪着。一会儿亮一点,一会儿暗一点,像呼吸一样。
刘梦得盯着那株蔷薇看了很久。
“几天了?”他忽然问。
“一个月了,主人。”皮埃尔说。
“一个月。”刘梦得重复了一遍,手指敲得更快了,“他答应过的。”
皮埃尔没接话。
刘梦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森林,浓得化不开的夜。他知道白乐天就在那个方向,在王都里,在画坊里。
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会不会不回来了?”刘梦得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皮埃尔还是没说话。
刘梦得转身,眼神有点冷:“你去忙你的吧。”
“是。”皮埃尔躬身,退了出去。
主厅里只剩下刘梦得一个人。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乐天的样子。画画时的专注,害怕时抓住他手臂的颤抖,离开时频频回望的眼神。
还有那个承诺。
“我会再来。”
刘梦得睁开眼,眼神变得很深。他伸出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丝极淡的红色光晕,从他指尖飘出来,消散在空气里。
“做个好梦。”他低声说。
白乐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很疼。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感觉像没睡一样。那个梦又来了,还是火,还是血,还是那个女人。
这次他甚至看清了那个女人眼睛的颜色。
是浅褐色的。和他一样。
白乐天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下床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安托万已经在画坊里了,正坐在桌边看一本很旧的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师傅早。”白乐天说。
“早。”安托万打量了他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白乐天含糊地说,走到自己桌子前坐下。
他拿起画笔,准备继续画昨天没画完的东西。笔尖悬在画布上,他想了想,决定画个静物。
就画桌上的花瓶吧。里面插着几支普通的花,粉色的,开得正好。
白乐天开始画。
笔触很稳,颜色一层层铺上去。花瓶的形状,花的轮廓,叶子的纹理。一切都很好,很规整。
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手忽然顿了一下。
本身很普通的红色颜料,他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破碎的,零散的。火,血,尸体。还有……一些纹路。
很复杂的纹路,交错着,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白乐天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安托万。
安托万还在看书,但眉头皱着,好像书里有什么难解的东西。
“师傅。”白乐天开口,声音有点干。
安托万抬起头:“嗯?”
“我……”白乐天顿了顿,“我想问您个事。”
“什么事?”
“关于我家里的事。”白乐天说,“我母亲……她有没有说过我们家的事情?”
安托万的表情瞬间变了。
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但白乐天看见了。看见师傅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慌乱?
“怎么突然问这个?”安托万把书合上,声音很平静,“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有,你母亲不愿意说,我也没必要继续问。”
“可我最近老是做梦。”白乐天盯着他,“梦见火,梦见血,梦见一个女人……跟我母亲好像,脸上全是血,让我快跑。”
安托万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
“白乐天。”他说,站起来,“别想那么多。你最近精神不好,多休息休息。”
他走到白乐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画画吧,别胡思乱想。”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在躲什么。
白乐天坐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师傅离开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
师傅在瞒着他。肯定在瞒着什么。
下午的时候,晓芸来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乐天。”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谢谢。”白乐天说,没抬头,手里还在画那幅静物画。
晓芸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画,“你这画……”晓芸犹豫了一下,“怎么有点怪?”
“哪里怪?”白乐天问。
“说不上来。”晓芸摇摇头,“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白乐天没说话。
晓芸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乐天,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白乐天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能看出来。”晓芸继续说,声音很轻,“你从回来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那天在溪边……也是。”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是不是因为……城堡里的事?那个城堡主人?”
白乐天猛地转头看她。
“你别误会。”晓芸赶紧说,“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如果心里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我还是你朋友。”
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白乐天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期待,还有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脑子里,又闪过刘梦得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继续画画。
晓芸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很轻,“那我先走了。吃的在桌上,你记得吃。”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画坊里又安静下来。
白乐天放下笔,看着画布。
他伸手,摸了摸。
指尖传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颜料的粗糙,而是……像摸到了什么有温度的东西。
像血。
他猛地收回手。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又是一天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