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跟着安托万回到王都画坊,脚刚踏进门,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是晓芸。她眼睛通红,一把抓住白乐天的胳膊,上下看了好几遍,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晓芸声音哽咽,话都说不利索。
白乐天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真没事。”
安托万关上门,脸色很沉。他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没喝,就那么看着白乐天。
“说吧。”安托万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在黑森林里,在城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乐天松开晓芸,在师傅对面坐下。晓芸擦了擦眼泪,也挨着他坐下,眼睛还盯着他。
“就是……迷路了。”白乐天避开安托万的目光,“雾太大了,出不去。城堡主人……收留了我几天。”
“收留?”安托万眉毛拧起来,“怎么个收留法?他让你住哪儿?吃什么?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就住客房,吃正常的饭。”白乐天说,手心有点出汗,“他……人还行,就是有点孤僻。让我画画。”
“画画?”安托万往前倾了倾身子,“画什么?”
“画城堡,画蔷薇。”白乐天声音低下去,“他说喜欢我的画。”
安托万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了?”安托万问。
“没了。”白乐天说。
画坊里安静下来。晓芸看看白乐天,又看看安托万,有点不安。
安托万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
晓芸吓得一抖。
“你撒谎。”安托万声音很冷,“白乐天,你跟我学了十几年画,你撒谎的时候什么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
白乐天没吭声。
“那个城堡主人”安托万一字一句地说,“他绝对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你瞒了我什么?”
“师傅,真没有……”
“没有?”安托万站起来,走到白乐天面前,“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答应他还要回去?”
白乐天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雅客听见了。”安托万说,“花园外面,他听见你说‘我会再来’。白乐天,你答应他什么了?你还要回去干什么?”
白乐天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话!”安托万吼道。
“我答应他……再画一幅画。”白乐天低声说,“画完,城堡的蔷薇就不会再吸引人进去,就不会再有人遇到危险……像吕西安那样。”
安托万气得脸都白了。
“这种鬼话你也信?”他指着白乐天的鼻子,“他用这种理由骗你回去,你居然信?白乐天,你脑子里装的都是颜料吗?”
“师傅,我……”
“我告诉你,”安托万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不准再靠近黑森林半步。不准再见那个刘梦得。你要是敢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敢去,我们就断绝师徒关系。我安托万没你这个徒弟。”
白乐天愣住了。
晓芸也愣住了,她抓住安托万的袖子:“师傅,您别这么说……”
“你闭嘴。”安托万甩开她,眼睛还盯着白乐天,“听清楚没有?”
白乐天看着师傅,看着那张气得发抖的脸。他知道师傅是担心他,是为他好。
可他脑子里,是刘梦得站在窗前的样子。是那株永恒蔷薇。是他答应过的承诺。
还有……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沉默。
安托万看了他很久,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被摔上。
画坊里只剩下白乐天和晓芸。
晓芸小心翼翼地在白乐天旁边坐下,轻声说:“乐天,师傅是太担心你了。你别怪他。”
“我知道。”白乐天说。
“那个城堡主人……真的没伤害你?”晓芸问。
“没有。”
“那就好。”晓芸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你回来了就好。以后……以后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一起去溪边画画,好不好?”
白乐天转头看她。
晓芸的脸微微发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忽然有点慌。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好,那你休息。”晓芸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明天我去溪边等你。老地方。”
白乐天点点头。
晓芸走了。
白乐天一个人在画坊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自己平时画画的桌子前。桌上还摊着他去黑森林之前画的稿子,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暗色。
他看着那些画,脑子里却全是古堡的影子。
第二天上午,白乐天还是去了溪边。
晓芸已经在那儿了。她穿着浅色的裙子,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个小篮子。
看见白乐天,她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
白乐天走过去。
“我给你带了点心。”晓芸把篮子递过来,脸还是红红的,“我自己做的。”
白乐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两人在石头上坐下。溪水哗哗地流,阳光很好,照得水面亮晶晶的。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以前,回到了他没听说蔷薇堡的时候。
但白乐天知道,回不去了。
“乐天。”晓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晓芸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白乐天。
“我……我喜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喜欢很久了。”
白乐天僵住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刚从那么危险的地方回来。”晓芸继续说,眼眶慢慢红了,“但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我怕你……你又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伸出手,抓住白乐天的手。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晓芸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我会对你好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平平安安的,画画,过日子……”
白乐天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
他心里应该感动,应该温暖。
可他没有。
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古堡花园里血色的蔷薇。是温室里那株永恒的花朵。是刘梦得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蔷薇徽章的样子。
还有刘梦得碰他头发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他猛地抽回手。
晓芸愣住了。
“对不起。”白乐天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晓芸,对不起。”
晓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你不喜欢我?”她问,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不是不喜欢。”白乐天别开脸,不敢看她,“你很好,真的。但我……我现在心里很乱。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沉默。
只有溪水的声音。
过了很久,晓芸站起来。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我明白了。”她说,“没关系。”
她提起篮子,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一次也没回头。
白乐天坐在石头上,没动。
他看着溪水,看着阳光,看着这个他曾经觉得无比清澈美好的地方。
可现在,这一切都好像隔着一层雾。
他心里装着的,是另一个地方。是浓雾,是古堡,是血色蔷薇。
还有一个人。
他到底怎么了?
蔷薇堡里,刘梦得推开那间客房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白乐天离开时的样子。床铺有点乱,桌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颜料和人的气息。
刘梦得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然后躺下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点微弱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他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赛尔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又来了?”马赛尔说,“这都第几天了?你干脆搬过来住算了。”
刘梦得没理他。
马赛尔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你这状态不对。”马赛尔说,“非常不对。让我想想……这叫‘心病’?人类好像有这么个说法。”
刘梦得终于动了动。他坐起来,头发有点乱。
“出去。”他说。
“不出去。”马赛尔笑了,“难得看见你这样。那个小画家,真把你魂勾走了?”
刘梦得看向窗外。窗外,花园里的血色蔷薇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你说,”刘梦得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会回来吗?”
马赛尔挑眉:“你问我?人是你放走的,约定是你定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刘梦得沉默。
“不过,”马赛尔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蔷薇,“他要是真不回来,你怎么办?去找他?”
刘梦得没说话。
但他袖口下的手指,轻轻握紧了。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天,在白乐天发梢掠过的触感。
马赛尔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刘梦得一个人。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乐天的样子。画画时的专注,害怕时抓住他手臂的颤抖,离开时频频回望的眼神。
还有答应会回来时,那轻轻的一声“嗯”。
刘梦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