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画外面的蔷薇吧。”刘梦得说，“阳光好。”
白乐天嗯了一声，搬着画架跟他出去。
花园里那些血色蔷薇开得正疯，红得扎眼。白乐天调好颜料，坐在画架前，笔尖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刘梦得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乐天开始画了。笔触有点乱，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刘梦得走过来，停在他旁边。
“心不静？”刘梦得问。
白乐天没抬头：“有点。”
刘梦得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白乐天的头发，手指从发梢滑过去。
白乐天手顿了一下，没躲。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花园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乐天抬头看过去。
几个人影，从稀薄的雾气里走出来。最前面那个老头，头发花白，走得气喘吁吁，但眼睛死死盯着城堡这边。
是安托万师傅。
白乐天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画架都被带歪了。
“师傅……”他喃喃道，声音发干。
安托万也看见他了。老头眼睛一下子睁大，张嘴想喊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白乐天转身就往花园入口跑。
跑了没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刘梦得。
刘梦得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白乐天喉咙发紧，“我要走了。我师傅来了，我得……我得回去。”
刘梦得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深了，白乐天看不懂里面是什么。
过了很久，刘梦得才开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白乐天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决，“我要回去。”
刘梦得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外面不安全。”刘梦得说，“你知道的。”
“我师傅在。”白乐天说，“还有其他人。他们会保护我。”
“他们保护不了你。”刘梦得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
白乐天摇头：“不，我得走。”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花园入口那边传来喧哗声。白乐天看过去，皮埃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挡在安托万和那几个村民面前。双方好像在争执，但皮埃尔没让开。
“让他过来。”刘梦得忽然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过去。皮埃尔顿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步，但依旧挡着路，只让安托万一个人能看见花园里的情形，却进不来。
安托万急得直跳脚，朝白乐天挥手。
白乐天又看向刘梦得。
刘梦得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像深潭，要把人吸进去。
“好。”刘梦得终于说，“你可以走。”
白乐天心里一松。
“但是，”刘梦得接着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再来。”刘梦得说，“再来一次，画一幅画。”
白乐天愣住：“画什么？”
“画那株永恒蔷薇。”刘梦得说，“我温室里那株。你要画一幅完整的，细致的，把它所有的样子都画下来。”
“为什么？”白乐天问。
“因为那幅画能压制住这些蔷薇的危险。画成了，它们就不会再吸引人闯进来，也不会再……让人遇到危险。”
他转回头，看着白乐天：“你画成了，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吕西安。”
白乐天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吕西安的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说真的？”他问。
“真的。”刘梦得说，“艺术有时候比力量更有用。一幅画，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白乐天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看看远处的安托万，又看看眼前的刘梦得。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我会再来，画那幅画。”
刘梦得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白乐天第一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
“去吧。”刘梦得说，“你师傅等急了。”
白乐天转身往花园入口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刘梦得在身后说：“别忘了你的承诺。”
白乐天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皮埃尔让开了路。安托万冲过来，一把抓住白乐天的胳膊，上下打量他。
“乐天！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安托万连珠炮似的问。
“我没事，师傅。”白乐天说，“真的没事。”
安托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定他神色正常，身上也没伤，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赶紧走。”安托万拉着他，“这地方不能待。”
白乐天跟着他走，走出花园，走进那片稀薄的雾气里。
雅客和另外两个村民等在外面，看见白乐天出来，也都松了口气。
“快走快走，”雅客说，“雾好像又要浓了。”
一行人匆匆往回走。
白乐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蔷薇堡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最高的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是刘梦得。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白乐天转回头，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像是……愧疚？
他不知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好走。雾确实在变浓，但安托万好像摸清了规律，带着他们左拐右拐，居然没遇到什么阻碍。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出了黑森林。
外面天光大亮，白乐天眯了眯眼，有点不适应。
“师傅，”他问，“你们怎么找到路的？”
“古籍上有记载，加上我观察了几天。”安托万说，“那屏障有弱点，会波动。我们趁它弱的时候进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白乐天：“你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乐天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就是画画。城堡主人……让我画了几幅画。”
“他没伤害你？”
“没有。”
安托万皱起眉，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一行人继续往雅客家走。
白乐天又回头看了一眼。
蔷薇堡的尖顶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黑森林的树木和雾气吞没。
但他脑子里，还是刘梦得站在窗前的样子。
还有那株永恒蔷薇。
他答应要回去画的。
城堡里，刘梦得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徽章是血蔷薇的形状，在指尖慢慢转动。
皮埃尔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主人，”皮埃尔说，“就这样放他走？”
“嗯。”刘梦得说。
“他还会回来吗？”
“会。”刘梦得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那群人，“他答应了。”
皮埃尔沉默了一下：“如果他不回来呢？”
刘梦得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会回来的。”他说，“一定会。”
他转身，不再看窗外。
手里的徽章，被他轻轻按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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