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坐在床上,手按着太阳穴。
头很疼,像要裂开一样。
那个梦又来了。这次更清楚。火很大,烧得到处都是红的。一个女人站在火里,脸看不清,但眼睛是浅褐色的,和他一样。那女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白乐天猛地喘了口气。
“乐天?”
门外传来安托万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安托万端着一个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你又做噩梦了?”安托万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他。
白乐天点点头,没说话。
安托万叹了口气,转身把碗端过来:“喝了吧。我特意去药铺买的安神草药,煎了一早上。”
白乐天接过碗。药是褐色的,闻起来有点苦。他喝了一口,烫,但热乎乎的流下去,心里好像舒服了点。
“师傅。”白乐天放下碗,看着安托万,“我梦见一个人。”
安托万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女人。”白乐天说,“在火里,喊得很惨。她回头看我……那双眼睛,跟我的一样。”
安托万没回头,继续收拾。
“梦而已。”他说,“你最近精神太差了,胡思乱想。”
“不是胡思乱想。”白乐天声音有点急,“我连着好几天都梦见她。每次都是火,都是血。师傅,您告诉我,我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托万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白乐天看见他眼睛里闪了一下。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安托万声音很平,“你母亲病逝得早,家里没什么特别的。别老想这些。”
“那为什么我总梦见这些?”白乐天站起来,“为什么我一问您就躲?师傅,您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画坊里安静下来。
安托万看着白乐天,看了很久。最后他摇摇头,拿起空碗。
“把药喝完。”他说,“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些没用的。”
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白乐天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没用?
那些梦那么真实,每一次醒来都心悸得厉害,这叫没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王都的街道,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他看着看着,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像雾。
像黑森林里那种雾。
“乐天!”
楼下传来晓芸的声音。白乐天低头看,晓芸站在画坊门口,仰头朝他挥手。
她手里提着画箱。
“下来啊!”晓芸喊,“我们去溪边写生!今天天气可好了!”
白乐天看着她,看着那张笑脸。
他应该高兴的。晓芸在努力让他开心。
可他心里那点烦躁,就是压不下去。
“来了。”白乐天应了一声,关窗下楼。
晓芸在门口等他,见他下来,眼睛亮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没睡好?”
“嗯。”白乐天含糊地应着,接过她手里的一个画箱。
两人往城外走。
路上晓芸一直在说话。说街角那家点心铺出了新口味,说昨天看到一只特别漂亮的鸟,说溪边那些花好像开得更好了。
白乐天听着,偶尔嗯一声。
“乐天。”晓芸忽然停下来,看着他,“你……还在想城堡里的事吗?”
白乐天没说话。
晓芸咬了咬嘴唇:“师傅不让你再去,是为你好。那个地方……太危险了。”
“我知道。”白乐天说。
“那你就别想了。”晓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画画,好不好?”
她的手指很暖。
白乐天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期待。
他应该点头的。
可他脑子里,又闪过那个梦。那个女人在火里的样子。还有……蔷薇堡的尖顶。
“走吧。”白乐天别开脸,继续往前走。
晓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只是深吸一口气,快步追上去。
到了溪边,晓芸找了她常坐的那块石头,铺开画布。
“今天画什么?”她问,声音努力装得轻快,“画水?还是画那些花?”
白乐天没回答。他架好画架,调了颜色,笔尖悬在画布上。
该画什么?
他看向溪水。水很清,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很美。
可他笔落下去,画出来的线条却很僵。
画了没几笔,他停住了。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右边瞟。
那边是黑森林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儿。穿过那片田野,再往前走,就是浓雾和古堡。
“乐天?”晓芸叫他。
白乐天回过神。
“你又在看那边。”晓芸声音低下去,“你就这么……这么想回去吗?”
白乐天没说话。
晓芸放下画笔,走到他身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个人……”她轻声问,“那个城堡主人,他对你……很好吗?”
白乐天手指收紧。
好?
他不知道。
刘梦得有时候很温柔,会碰他的头发,会教他画画。有时候又很可怕,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可他就是忘不掉。
忘不掉古堡里那种氛围。忘不掉画画时心里那种悸动。忘不掉刘梦得站在窗前,手里把玩蔷薇徽章的样子。
“我不知道。”白乐天终于说。
晓芸沉默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但她没画,只是盯着画布。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溪水哗哗地流。
蔷薇堡里,刘梦得推开那间客房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白乐天离开时的样子。画架立在窗边,上面还有半张没画完的草稿。颜料盘干在桌上,笔散乱地放着。
刘梦得走过去,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画架上那些干掉的颜料。
然后他闭上眼睛。
眼前闪过白乐天坐在这里画画的样子。专注的侧脸,微微皱起的眉,笔尖在画布上移动的节奏。
还有离开那天,回头看他时,眼睛里那点复杂的东西。
刘梦得睁开眼睛。
眼瞳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暗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花园里,那些血色蔷薇开得正盛。在月光下,花瓣上会浮现出奇异的光泽。
但现在没有月光。
现在是白天。
可那些蔷薇的光泽,却在明灭不定地闪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呼吸。
像他的心绪。
马赛尔走进来,站在他身后,看着窗外那些蔷薇。
“你这状态……”马赛尔说,“再这么下去,不用等那画家回来,你自己先垮了。”
刘梦得没说话。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回来?”马赛尔问,“人类的话,能信几分?”
“他答应过。”刘梦得声音很低。
“答应过又怎样?”马赛尔笑了,“人类最擅长的不就是反悔吗?为了安全,为了活着,什么承诺不能抛?”
刘梦得转过身。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马赛尔。
“他不会。”刘梦得说,“他跟别人不一样。”
马赛尔挑眉:“哪里不一样?就因为他的血特别?还是因为……你看上他了?”
刘梦得没回答。
他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明灭不定的蔷薇光泽。
“我不能强迫他。”刘梦得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强迫来的,没意思。”
“所以你就等?”马赛尔问,“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彻底忘了你?还是等到他娶了那个小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刘梦得手指猛地收紧。
窗外的蔷薇光泽,骤然暗了一下。
马赛尔看见了,但没再说下去。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刘梦得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画架前,重新坐下。
手放在画架上,指尖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像在数日子。
像在等。
溪边,白乐天终于放下画笔。
画布上是一片混乱的颜色。本来想画溪水,画出来的却是扭曲的线条和暗红。
他盯着那幅画,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晓芸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画,没说话。
“我画不下去了。”白乐天说。
“那我们回去?”晓芸问。
白乐天点头。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路上晓芸还是努力找话说,但白乐天回应得越来越少。
快到画坊的时候,晓芸忽然停下来。
“乐天。”她说,“如果……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回去,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白乐天愣住了。
他转头看晓芸。
晓芸的脸微微发红,但眼睛很认真:“我不想看你这么难受。如果去一趟,画完那幅画,你能好受点……我陪你去。”
白乐天看着她,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上来。
“不行。”他说,“师傅不会同意的。而且……那里太危险。”
“我不怕。”晓芸说。
“我怕。”白乐天说得很干脆,“我怕你出事。”
晓芸眼睛亮了一下:“你……你担心我?”
白乐天没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晓芸跟在他身后,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
回到画坊,安托万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拜访一位老友,晚上回来。
白乐天把画箱放好,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累。
头还是疼。
那个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火,血,那个女人回头看的眼神。
还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跟他一样一样的眼睛。
白乐天猛地坐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浅褐色。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翻箱倒柜。最后在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幅很小的画像。
是他母亲。
画已经很旧了,颜色都褪了。但还能看清脸,看清眼睛。
浅褐色的眼睛。
跟他一模一样。
白乐天盯着那幅画像,手开始抖。
梦里那个女人……真的是他母亲?
可为什么在火里?为什么喊得那么惨?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恨?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
蔷薇堡里,刘梦得还坐在那间客房的画架前。
窗外的蔷薇光泽,已经完全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