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脑子里还是乱的。刘梦得说他是守护者,活了几百年。那些画面,那个木匣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按在胸口,心跳还是快。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天亮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灰蒙蒙的。
敲门声响起。
白乐天吓了一跳。
“乐天。”是刘梦得的声音,“醒了吗?”
白乐天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刘梦得站在门外,肩膀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他脸色比昨天好点。
“有事?”白乐天问。
“带你去个地方。”刘梦得说,“城堡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白乐天看着他:“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刘梦得说,“还有……我养花的地方。”
白乐天愣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好。”
刘梦得转身走,白乐天跟在他后面。
他们没走平时那些走廊,而是绕到城堡东侧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旋转楼梯,藏在厚重的挂毯后面。
楼梯很窄,石头台阶磨损得很厉害,边上长着青苔。
刘梦得走在前面,白乐天跟在后面。楼梯盘旋向上,不知道通向哪儿。
走了大概三层楼那么高,楼梯到头了。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刻着复杂的蔷薇花纹。
刘梦得推开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
窗户很高,阳光斜着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飘的灰尘。房间里的东西都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挂着深红色的帐子。一个壁炉,边上摆着两把高背椅。还有一张长长的书桌,上面堆着很多卷起来的画纸。
最显眼的是墙。
三面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蔷薇堡的画。不同角度,不同季节,不同光线。有的画里城堡笼罩在晨雾里,有的画里蔷薇在月光下盛开,有的画里雪花盖满了尖塔。
白乐天走进去,一张一张看过去。
笔触很稳,很细腻。每一笔都能看出画的人对这座城堡有多熟悉,多……眷恋。
“这些都是你画的?”白乐天转头问。
刘梦得靠在门框上,点点头。
“画了多久?”白乐天问。
“很久。”刘梦得说,“久到我都记不清第一幅是什么时候画的了。”
白乐天走到一幅画前。画的是城堡西侧的花园,血色蔷薇开得正盛,但画面深处,有个很小的人影,背对着站在花园尽头。
“这个人……”白乐天指着画。
“是我。”刘梦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时候花园刚种下第一批蔷薇。”
白乐天看着画,又看看身边的刘梦得。
几百年。这些画记录了几百年的时光。
他心里忽然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一个人,”白乐天低声说,“画了这么多。”
刘梦得没说话。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划过白乐天的手腕。
白乐天手抖了一下,没躲开。
“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刘梦得说,声音很低。
白乐天心跳又快起来。他转头看刘梦得,刘梦得也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白乐天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继续看画。
刘梦得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刘梦得又带白乐天去另一个地方。
从房间另一扇门出去,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
热气和湿气扑面而来。
是个温室。
很大,玻璃屋顶,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但最中间的位置,空出一大片,只放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摆着一个水晶花盆。
花盆里,只有一株蔷薇。
那株蔷薇和外面花园里的都不一样。它的花瓣是深红色的,红得几乎发黑。花心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泽。它开得很盛,但姿态很安静,像在沉睡。
刘梦得走过去,停在石台前。
白乐天跟过去。
“这株花,”刘梦得说,“是我用心头血养的。”
白乐天睁大眼睛。
“心头血?”
“嗯。”刘梦得看着那株花,眼神很专注,“每个月取一滴,滴在根上。养了三百年,才养成这样。”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花瓣。
“它不会凋谢。”刘梦得说,“永远开着。”
白乐天看着那株花,又看看刘梦得。
刘梦得的侧脸在温室的光线下,线条很清晰。他看着花的时候,眼神是白乐天从来没见过的温柔。
白乐天心里那点堵着的感觉,忽然化开了。
他盯着刘梦得的侧脸,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自己都能听见声音。
刘梦得好像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向白乐天。
“怎么了?”他问。
白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梦得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吓到了?”刘梦得问,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白乐天摇摇头。
“那是什么?”刘梦得又问,手指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白乐天的脸颊,“脸这么红。”
白乐天往后缩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
“没……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花很漂亮。”
“是漂亮。”刘梦得说,“但没你画里的蔷薇好看。”
白乐天愣住。
刘梦得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在花园里画的那幅。”刘梦得说,“我后来去看了。你画里的蔷薇,比这株活生生的,更有生气。”
白乐天耳朵都热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梦得也没等他回答。他收回手,转身往温室外面走。
“走吧,”他说,“该吃午饭了。”
白乐天跟着他出去,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
刘梦得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同一时间,黑森林边缘,雅客家。
安托万一夜没睡。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好几本古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雅客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师傅,喝点吧。”雅客把汤放下,“你都看了一夜了。”
安托万没动。他盯着古籍上的一行字,眉头皱得死紧。
那行字写的是:“迷雾之障,源自主人心念。心念涣散,则屏障生隙。”
安托万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雅客问。
“屏障……”安托万说,“屏障是有可能变弱的。”
雅客一愣:“什么?”
“书上说,城堡外面的迷雾屏障,是靠城堡主人的力量维持的。”安托万语速很快,“如果城堡主人分心了,心思不在屏障上,屏障就会出现缝隙。”
他抓起旁边的外套就往身上披。
“我现在就去!”安托万说。
雅客赶紧拦住他:“师傅,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安托万推开他,“乐天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现在有机会,我必须去!”
他冲出屋子,头也不回地往黑森林方向跑。
雅客追到门口,看着安托万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狠狠跺了跺脚。
“老天保佑。”他低声说。
安托万跑进黑森林。
今天的森林和往常不太一样。雾气还在,但没那么浓了。他能看清十几步外的路。
而且,那种无形的阻力……好像真的变小了。
安托万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里走。
城堡里,刘梦得正和白乐天坐在小厅里吃午饭。
皮埃尔安静地站在一旁。
刘梦得切着盘子里的肉,动作很慢。他时不时抬头看白乐天一眼,眼神里有种白乐天看不懂的东西。
白乐天低头吃饭,不敢看他。
他脑子里还是温室里那株蔷薇,还有刘梦得碰他脸的手指。
“乐天。”刘梦得忽然开口。
白乐天抬起头。
“下午想做什么?”刘梦得问,“继续画画?还是……我带你去看点别的?”
白乐天想了想。
“我想……”他顿了顿,“我想再画一次那株蔷薇。你养的那株。”
刘梦得笑了。
“好。”他说,“吃完饭就去。”
白乐天点点头,心里那点悸动,又悄悄冒出来。
他不知道,城堡外面的迷雾,正在因为他身边这个人一时的分心,悄悄散开一条缝。
而那条缝,正让一个执着的老头,一步一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