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得怀里那股冷香好像还缠在鼻尖。还有他说的“别怕”。
但怎么可能不怕。
藏书室那个木匣子。碰到它时脑子里炸开的火,哭喊,女人脸上的血。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就躺了下去。
眼睛盯着床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梦得。马赛尔。皮埃尔。这座城堡。那些蔷薇。
还有他自己。
他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也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黑。
壁炉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窗户外面也是黑的,连点月光都没有。
白乐天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他愣了一下。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刘梦得呢?
他记得刘梦得肩膀有伤,之前还在小厅里。但现在……
白乐天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静。壁灯还亮着,但光线昏黄,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他往小厅方向走,脚步声在石头地上轻轻响。
小厅里没人。椅子空着,药箱还放在柜子上。
白乐天站在小厅中间,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上来了。
刘梦得去哪儿了?
他想起马赛尔医生。那个医生看刘梦得的眼神,还有刘梦得看回去的那个冰冷的眼神。
他们很熟。
还有这座城堡。刘梦得对这里太熟了,熟得像在自己家。不,就是在他自己家。
可他不是说,他也是来探索的旅人吗?
白乐天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画廊里刘梦得对每幅画的了解。雾里那些藤蔓怪物出现得那么巧。刘梦得受伤后,马赛尔回来得那么及时。
还有……藏书室那个木匣子。刘梦得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转身,走出小厅,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说话声,从上面传下来的。
是塔楼方向。
白乐天抬头看了看旋转向上的楼梯,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上去。
石头台阶很凉。他走得很慢,很轻,几乎没声音。
越往上,声音越清楚。
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低一点,是刘梦得。另一个……是马赛尔。
白乐天停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状态不太对。”马赛尔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最近太关注那小子了。”
刘梦得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做好你的事。”
“我是在做好我的事。”马赛尔说,“但你呢?你确定你只是‘观察’?我看你都快把他当自己人护着了。”
“……”
“不会真动心了吧?”马赛尔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塔楼里有点刺耳,“几百年了,头一回见你这样。”
刘梦得的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行行行,我不说了。”马赛尔说,“不过你让我留意他碰了那东西之后的反应……他到底碰到什么了?”
“不该问的别问。”刘梦得说,“留意他的异常,随时告诉我。”
“知道了。”马赛尔顿了顿,“那你现在……要回去陪你的‘小画家’了?”
刘梦得没回答。
白乐天听见脚步声,是往下走的。
他心脏一紧,赶紧转身,轻手轻脚往下跑。
回到楼梯口,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几秒钟后,刘梦得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他走得不快,肩膀上的绷带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他看见白乐天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乐天?”刘梦得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你怎么在这儿?”
白乐天看着他。
看着这张苍白俊美的脸。看着那双深得像潭水的眼睛。
“你去哪儿了?”白乐天问,声音有点干。
“去塔楼找马赛尔拿点药。”刘梦得说,语气很自然,“伤口有点疼。”
“是吗。”白乐天说,“可我听见你们在说话。”
刘梦得眼神动了动。
“说什么了?”白乐天往前走了一步,“说你为什么对这座城堡这么熟?说你为什么和马赛尔医生像认识很久的样子?说雾里那些怪物为什么出现得那么巧?”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
刘梦得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是普通旅人,对吧?”白乐天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壁灯的光在刘梦得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有点模糊。
过了很久,刘梦得才开口。
“对。”他说,“我不是普通旅人。”
白乐天手指蜷了一下。
“这座城堡……”刘梦得的声音很低,“是我的家。或者说,是我守护的地方。”
“守护?”
“嗯。”刘梦得往前走了一步,白乐天本能地后退,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上,“我在这里很久了。比你能想象的时间都要久。”
白乐天喉咙发紧:“多久?”
“几百年。”刘梦得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更久。我记不清了。”
“你……你不是人?”白乐天声音发颤。
“我是。”刘梦得说,“但我不是普通人。我有一些……异于常人的力量。也有比普通人长得多的生命。”
他停了一下,看着白乐天苍白的脸。
“这座城堡里藏着一些东西。古老的契约。失传的艺术。还有……秘密。”刘梦得说,“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它们,不让外人打扰,也不让它们流出去。”
白乐天脑子嗡嗡响。
几百年。异于常人的力量。守护者。
“那些传闻……”他喃喃道,“蔷薇伯爵……是你?”
“那是外人起的名字。”刘梦得说,“我不喜欢。”
“那……那些失踪的人呢?”白乐天猛地抬头,“吕西安呢?他们是不是……”
“有些误入者确实没能离开。”刘梦得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原因很复杂。不全是我的错。”
“不全是你的错?”白乐天声音提高,“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座城堡本身就有危险。”刘梦得说,“古老的防御机制。那些怪物。还有……其他东西。我不是唯一需要警惕的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白乐天更近了。
“但我从来没伤害过你。”刘梦得看着他,眼神很深,“相反,我救了你很多次。画廊的盔甲。雾里的藤蔓。还有……”
他停住,没说完。
白乐天心脏跳得厉害。
是。刘梦得救过他。保护过他。
可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他设计好的呢?
“你为什么要救我?”白乐天问,“如果你真是这里的‘守护者’,你应该把我赶出去,或者……像对待其他人一样。”
刘梦得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画。你看这些蔷薇的眼神。你……不一样。”
白乐天愣住。
刘梦得又靠近了一点。现在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
“乐天。”刘梦得叫他的名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恳切的东西,“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以后也不会。”
他的目光太深,太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白乐天想起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的温柔。想起他把自己拉进怀里说“别怕”。想起画廊里他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画画。
心里那股依赖,那股隐约的悸动,又冒了出来。
和恐惧搅在一起,快把他撕成两半。
“我……”白乐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留在这里。”刘梦得说,“至少现在,别想着离开。外面不安全。城堡里……我还能保护你。”
保护。
又是这个词。
白乐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我暂时不走了。”
他说不出“我相信你”。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刘梦得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
白乐天嗯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刘梦得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