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不少,可白乐天觉得他们说话声特别清楚。
“听说了吗,黑森林那边,蔷薇又开了。”
“那颜色,红得吓人,跟血似的。”
“雅客家那小子,前几天在林边看见怪影了,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往白乐天耳朵里钻。他走得慢,脑子乱糟糟的,全是吕西安在梦里被藤蔓拖进土里的画面,还有那些枯死的蔷薇。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那几个说话的人。
那几个人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走开了。
白乐天站在原地,手有点抖。他深吸口气,继续往前走,可脚步更飘了。
回到画坊,安托万不在。他直接上了阁楼,把自己关在里面。
拿起画笔,想画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最后胡乱画了几笔,纸上出来一团红黑交缠的漩涡,扭曲得厉害。
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
得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白乐天站起来,在阁楼里转了两圈。他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他下楼,背了个小包,装了点干粮和水,又拿上几支笔和一本空白本子。
他没告诉安托万,也没告诉晓芸。
推开画坊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黑森林很远。白乐天走了一天,脚都磨疼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森林边缘那几间屋子。他知道雅客家在那儿,晓芸跟他提过。
他走到最边上那间屋子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风霜痕迹,眼睛很亮。是雅客。
雅客盯着白乐天看了几秒,“你是……晓芸那丫头说的那个画画的?”
白乐天点头,“我是白乐天。天晚了,能在您这儿借住一宿吗?”
雅客又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朴素,木头桌子,几张凳子,墙上挂着兽皮和弓箭。炉子里烧着火,暖和。
雅客给白乐天倒了碗水,“坐。”
白乐天坐下,捧着碗喝水。水是温的。
“你一个人来的?”雅客问。
“嗯。”
“晓芸没跟你一起?”
“没有。”白乐天说,“我没告诉她。”
雅客在对面坐下,胳膊撑在桌子上,“为啥?”
白乐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我……我想去黑森林那边看看。”
雅客脸色一下子沉了。
“看啥?”雅客声音硬邦邦的,“看那座破城堡?”
白乐天没吭声。
“小子,”雅客往前凑了凑,“我在这片林子边住了四十年,我告诉你,那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
“为啥?”雅客哼了一声,“我儿子,前几天在林边捡柴火,看见个怪影,吓得魂都没了,现在晚上还做噩梦。那城堡周围的花,红得不正常,我打猎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红。”
白乐天握紧了碗。
“还有,”雅客盯着他,“这些年,进去那林子深处的人,有几个回来的?你认识那个叫吕西安的小子吧?跟你一样,画画的。”
白乐天猛地抬头。
“他也来过这儿。”雅客说,“一年前,也是这个季节,说要去写生,问我路。我劝了,不听。进去了,再没出来。”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响。
白乐天觉得喉咙发干,“您……您看见他进去了?”
“看见他往林子里走。”雅客说,“后来就没了。我找过,没找着。林子深处我不敢去,那地方邪性。”
白乐天放下碗,手还在抖。
“所以,”雅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你明天一早,赶紧回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就想看看……”白乐天声音很小。
“看啥?看送死?”雅客转回头,“小子,命只有一条。你那画画的手,留着画点阳间的东西,不好吗?”
白乐天不说话了。
雅客叹了口气,走回来,“今晚你睡那边小屋。明早吃了饭,我送你到路口,你回城去。”
蔷薇里,刘梦得坐在塔楼窗边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敲的节奏很怪,时快时慢,听着像某种古老的曲子。
他看起来有点累。平时挺直的背这会儿微微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
窗台上,那株蔷薇还在。花瓣上那道裂痕被药粉糊住了,没再扩大,可整朵花的光泽淡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亮了。
皮埃尔走进来,手里端着个银杯子。
“主人。”皮埃尔把杯子放在旁边小桌上。
刘梦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杯子。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液体滑下喉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疲惫好像散了一点。
“还有多少?”刘梦得问,声音有点哑。
“这是最后一杯了。”皮埃尔说,“上次那个闯入者的。”
刘梦得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喝完。杯子空了,他握着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
忽然,窗台上那株蔷薇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花瓣自己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但刘梦得看见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花瓣又颤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整朵花都在微微抖动,裂痕处的药粉簌簌往下掉了一点。
刘梦得伸手,指尖碰了碰花瓣。
凉的。但花瓣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很微弱,像心跳。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很浓,黑森林像一大团墨,糊在远处。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从王都方向,往这边来。
刘梦得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
“终于要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台上的蔷薇又颤了颤,这次连叶子都在抖。
刘梦得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他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击那个古老的节拍。
敲着敲着,节奏变了。
变得快了一点,急了一点。
像在期待什么。
王都,画坊。
晓芸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
“乐天?”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摸到油灯点上,屋里亮起来。画架上空着,颜料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上那摊红黑色的污渍还在,已经干了。
阁楼门开着。
晓芸跑上去,阁楼里没人。床铺没动过,桌子上扔着几张纸,上面画着扭曲的漩涡。
她抓起那几张纸看,手开始抖。
“安托万师傅!”晓芸冲下楼,跑到街上。
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她跑到安托万住的地方,用力敲门。
门开了,安托万披着衣服出来,“晓芸?怎么了?”
“乐天不见了!”晓芸急得声音都变了,带着点哭腔“画坊里没人,阁楼里也没人,他……他可能……”
安托万脸色一沉,“进来说。”
两人进屋,晓芸把手里那几张纸摊在桌上,“这是他画的,就扔在阁楼。安托万师傅,他会不会……会不会去黑森林了?”
安托万盯着纸上那些扭曲的线条,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傻小子。”安托万咬牙,“我昨天刚跟他说过,别碰那些东西……”
“现在怎么办?”晓芸眼睛红了,“天都黑了,他一个人……”
安托万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一早,我去找雅客。他住在林子边,要是乐天真去了,应该会经过那儿。”
“我也去。”晓芸说。
“你不能去。”安托万摇头,“那地方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安托万打断她,“你留在城里。要是明天晚上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去找守备队,明白吗?”
晓芸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安托万看着桌上那些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低声说,“怎么就不听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