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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行

蔷薇染晚渡

小屋里的木板床很硬。

白乐天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雅客的鼾声从隔壁传来,一起一伏,可他就是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吕西安在梦里被拖进土里的样子,还有街上那些人说的“怪影”、“血红色的花”。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的,摸上去又凉又糙。

外面有风声,呜呜的,听着像什么在哭。

白乐天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下了床。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

外面天还黑着,森林像一大块墨,糊在不远处。森林边上,好像有点点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楚。

是那些蔷薇吗?

白乐天盯着看,手扒着窗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睡不着?”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白乐天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雅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披着件旧皮袄,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

“我……我起来透透气。”白乐天说。

雅客走过来,也看向窗外。他看了很久,才开口:“看见那些红点了?”

白乐天点头。

“那就是那些花。”雅客声音很低,“晚上会发点光,我儿子说的。他说那光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您儿子……”

“吓坏了。”雅客转过头看着白乐天,“现在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说总觉得有东西在林子边看着他。”

白乐天觉得后背有点凉。

“小子,”雅客把手搭在窗台上,“我在这住了四十年,见过的怪事不少。但我告诉你,那城堡周围的事,是最怪的。”

“怎么怪?”

雅客深吸了口气,像在组织语言。

“五年前,有个外来的行商,不信邪,非要进林子深处捡什么稀有草药。他老婆哭着来求我,让我带人去找。我带了三个老猎手,进去了。”

雅客顿了顿。

“走到离城堡大概还有七八里的地方,就怎么也走不过去了。不是有东西挡着,是……是你明明看着前面是路,腿也迈得开,可走半天,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白乐天愣住了。

“像鬼打墙?”他问。

“比鬼打墙邪。”雅客说,“我们试了各种法子,撒灰,绑绳子,都不行。最后没办法,只能退回来。那行商再也没出来。”

“后来呢?”

“后来?”雅客苦笑,“后来他老婆不死心,又求了守备队的人来。守备队去了十几个人,带着家伙,结果一样,走到那儿就过不去。队里有个老法师,说那地方有‘屏障’,不是人力能破的。”

屏障。

白乐天想起梦里那堵看不见的墙,他拼命砸,却怎么也砸不开的墙。

“还有三年前,”雅客继续说,“一对小情侣,听说城堡花园的花好看,偷偷溜进去想摘。有人看见他们进去了,再没出来。他们家里人来找,到了林子边,连哭带喊,可声音好像传不进去,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城堡里的人……不出来吗?”

“出来?”雅客摇头,“我在这四十年,从没见城堡正门开过。偶尔能看见塔楼窗口有人影,但也就一眼,看不清。有人说那是‘蔷薇伯爵’,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怪物,靠吸人血活着。”

白乐天手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雅客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我一句劝,明天一早,回去。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你那朋友吕西安……八成是折在里面了。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白乐天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闪烁的红点,看了很久。

“我……我再想想。”他说。

雅客叹了口气,“行,你想想吧。天快亮了,我去弄点吃的。”

雅客转身回隔壁了。

白乐天还站在窗边。风更冷了,吹得他脸发僵。

可他心里那团火,没灭。

吕西安的样子,梦里枯萎的蔷薇,还有城堡窗口那个模糊的人影……这些东西拧在一起,拽着他。

他得去看看。

必须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雅客端着两碗热粥进来,发现小屋里空了。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整,被子叠好了。桌子上压了张字条,用炭笔写的:

“雅客叔,谢谢收留。我进去看看,天黑前一定回来。勿念。乐天。”

雅客一把抓起字条,冲到门口。

外面晨雾很浓,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森林边缘的方向,雾气翻滚着,像张着嘴的巨兽。

“这小子!”雅客咬牙,回屋抓起弓箭和砍刀就往外冲。

可跑到林子边,他停住了。

雾气里,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不见了。森林安静得出奇,连声鸟叫都没有。

雅客想起那个“屏障”的传说。

他握紧砍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没什么异常。

他又走了十几步,已经能看见林子里的树了。雾气在树干间流动,一切都正常。

难道传说假的?

雅客加快脚步,往白乐天可能走的方向追。可追了大概一里地,他忽然觉得不对。

周围的树,看着眼熟。

他停下,在一棵老橡树上做了个记号,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看见了那棵老橡树。

树上的记号还在。

雅客后背冒出冷汗。他换了个方向走,结果一样,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真的有过不去的屏障。

那白乐天是怎么进去的?

雅客站在那儿,看着森林深处翻涌的雾气,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白乐天走得很慢。

雾太大了,他只能看清脚前几步的路。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周围太静了。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似的。

他按着雅客昨天指的大致方向走。走着走着,他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花瓣。

血红色的蔷薇花瓣,零星散落在落叶上,像滴上去的血。

白乐天蹲下,捡起一片。花瓣很完整,颜色鲜艳得不正常,摸着有点凉。

他抬头往前看。

雾里,隐约有一条小径,花瓣断断续续地铺在上面,像在引路。

白乐天站起来,跟着花瓣走。

越往前走,雾好像淡了一点。他能看见更多的树,还有树上缠着的藤蔓。藤蔓也是暗红色的,和蔷薇的茎很像。

他心跳得更快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前面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雾忽然散开了一大片。

白乐天停下脚步,呼吸屏住了。

前面,森林在这里豁开了一个口子。远处,一座巨大的城堡矗立在晨光与雾气的交界处。

黑色的尖塔,灰色的石墙,爬满暗红色的藤蔓。城堡后面是更浓的雾和更深的森林,而城堡本身,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安静地凝视着这边。

蔷薇堡。

白乐天腿有点软。他扶着旁边一棵树,才没坐下去。

真的存在。

不是梦,不是传闻,是真的。

他看了好久,然后慢慢放下背上的小包,拿出画板、纸和炭笔。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纸铺在腿上。

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拿起笔。

他得画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勾勒出城堡模糊的轮廓。他画得很专注,一笔一笔,把那些尖塔、那些藤蔓、那种沉寂又压迫的感觉,慢慢搬到纸上。

周围太静了,只有炭笔划过纸的沙沙声。

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过来。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画纸上。

白乐天吓了一跳,笔差点掉了。他猛地抬头。

一个人站在他旁边,离他大概三步远。

是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全脸,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线条好看的下巴。他个子很高,站得笔直。

“画得不错。”那人开口,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点说不出的味道。

白乐天愣住,“你……你是谁?”

“过路的。”男人说,目光落在画纸上,“我也对这座古堡感兴趣。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同好。”

白乐天警惕地看着他。这荒郊野岭,晨雾弥漫,突然冒出个人来,太奇怪了。

“你别紧张。”男人好像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看。这城堡很有名,据说里面藏着失传的艺术。你是画家?”

“……嗯。”

“专门来画它的?”

白乐天犹豫了一下,点头。

“胆子不小。”男人说,“一个人就敢来黑森林边上。没听说这里的传闻?”

“听说了。”白乐天低头,继续画,“就是听了,才想来。”

“有意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了些。白乐天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冷香,像冬天的松柏混着旧书页的味道。

“你觉得这城堡怎么样?”男人问,目光从画纸移到远处的城堡轮廓上。

白乐天跟着看过去。

“很美。”他听见自己说,“也很……可怕。像一件完美又残忍的艺术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残忍?”他重复这个词,“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白乐天摇头,“感觉。它立在这儿,这么安静,可我觉得它里面一定藏着很多故事。不好的故事。”

男人没说话。

白乐天继续画。画着画着,他忽然觉得,旁边这个陌生男人的存在,让他没那么害怕了。

至少有个活人陪着。

“你也要进去吗?”白乐天问。

“也许。”男人说,“看看情况。你呢?画完了就走?”

白乐天笔停了。

他盯着城堡,脑子里闪过吕西安,闪过雅客说的那些失踪的人,闪过梦里那堵墙。

“我……”他声音很轻,“我想进去看看。”

男人转过头。

兜帽的阴影下,白乐天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就没了。

“那,”男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也许我们可以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