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里很静。刘梦得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那点血痕还在,他没擦,就让它那么干着。
门开了,马赛尔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小箱子。他看了一眼刘梦得,眉头就皱起来。身为刘梦得的好友兼医生。
“坐着别动。”马赛尔说。他走到刘梦得旁边,打开箱子,拿出几样东西。动作很利索。
刘梦得没动,任由他检查。马赛尔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停了很久。
“脉搏很弱。”马赛尔说,“怎么回事?谁干的?”
刘梦得没吭声。
马赛尔抬头看他,“梦境反噬?谁有这本事,能隔着这么远伤到你?”
刘梦得还是不说话,目光从马赛尔脸上移开,又看向窗外。窗台上,那株蔷薇立在那儿,花瓣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从花心裂到边缘。
马赛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道裂痕。他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你的气息在衰弱。”马赛尔声音低下来,“那朵花也在回应你的状态。它在替你分担?”
刘梦得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也许。”
“也许?”马赛尔把东西收进箱子,“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自己清楚,这么下去不行。那东西……”他指了指窗外的蔷薇,“和你的命连着。它裂了,你也不好受。”
刘梦得嗯了一声。
马赛尔合上箱子,站着没走。他看了刘梦得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需要什么,叫我。”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刘梦得伸手,碰了碰嘴角。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痂。他手指用力,把那块痂抠下来。
指尖上沾了一点暗红色。
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朵蔷薇。裂痕很明显,像被人用刀划了一道。花瓣的颜色也淡了些,没那么红了。
刘梦得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瓶,拔掉塞子,往蔷薇根部的土里倒了一点粉末。
粉末是暗金色的,撒进去就没了。
他盯着那朵花看。过了一会儿,裂痕好像……愈合了一点点?又好像没有。太细微了,看不清楚。
但刘梦得能感觉到。花的状态稳住了,不再继续恶化。
可他自己心里那点烦躁,却没压下去。
刘梦得攥紧了手里的银瓶。
白乐天拿着画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纸上已经画了一些东西。扭曲的线条,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藤蔓还是别的什么。线条很乱,很尖锐,看着就扎眼。
安托万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了。
“乐天。”安托万终于开口。
白乐天手一抖,笔尖在纸上点了个黑点。他没回头,“师傅。”
“你画的是什么?”安托万问。
白乐天低头看纸,“……不知道。”
“不知道?”安托万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张纸。他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些扭曲的线条,那些尖锐的角,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毛。
“这叫什么?”安托万声音硬邦邦的,“这叫画?这根本就是……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乐天抬头看他,“我觉得……挺真实的。”
“真实?”安托万把纸拍在桌子上,“什么真实?黑暗的真实?扭曲的真实?乐天,你醒醒!你看看外面,阳光,树,花,人——那才是真实!”
“那是表面的真实。”白乐天说,声音很轻,但很坚持,“阳光底下也有影子。花底下也有根扎在土里,土里也有虫子,也有腐烂的东西。那些就不真实了?”
安托万盯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理?”安托万问,“啊?我教你画画,是让你画美好,画希望!不是让你画这些……这些阴沟里的东西!”
白乐天没说话。他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画纸,那些扭曲的线条在他眼里好像活过来了,在动,在爬。
“说话!”安托万吼了一声。
白乐天浑身一激灵。他猛地站起来,眼睛有点红。
“我就是喜欢!”他声音也大了,“我喜欢画这些!怎么了?有错吗?黑暗怎么了?尖刺怎么了?它们存在!它们就在那儿!我画出来,有什么不对?!”
安托万被他吼得一愣。
白乐天喘着气,胸口起伏。他伸手,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颜料罐——红的那罐,黑的那罐——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哗啦——
罐子碎了。红黑两色的颜料泼洒出来,混在一起,在地上摊开一大片。像血,像泥,像什么脏东西炸开了。
安托万后退一步,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白乐天。
白乐天站在那儿,手还在抖。他看着地上的颜料,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安托万。
他眼神空空的,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就一片空。
“那才是真实。”白乐天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比阳光下的虚伪美好,真实多了。”
安托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第一次看见徒弟这个样子。像变了个人,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跑出来了。
那不是他认识的白乐天。
安托万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画纸。纸被颜料溅到了,染红了一角。他把纸折起来,攥在手里。
“乐天。”安托万声音沉下来,“你听我说。”
白乐天看着他。
“有些东西,不能碰。”安托万一字一顿,“你现在画的是线条,是颜色。但再往下走,你会碰到什么?你想过吗?”
白乐天没吭声。
“你会碰到你承受不了的东西。”安托万说,“到时候,你想回头都回不了。”
他把折好的画纸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乐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红黑交错的颜料。
“你自己想想。”安托万说完,推门出去了。
画坊里安静下来。
白乐天慢慢蹲下,伸手去摸地上的颜料。颜料还没干,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
红和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轻,一下子就没了。
远在蔷薇堡的塔楼里,刘梦得正要把银瓶收起来,手忽然顿住了。
他皱眉,转头看向窗台。
那株蔷薇花瓣上的裂痕,刚才……好像又裂开了一点点?
非常细微,但他感觉到了。
刘梦得走到窗边,仔细看。裂痕确实比刚才宽了一丝,几乎看不见,但他能确定。
他看向王都的方向。
那个画家……情绪波动这么剧烈?
刘梦得打开银瓶,又往土里倒了一点粉末。这次倒得多些,粉末渗进去,蔷薇的叶子轻轻颤了颤。
裂痕没有再扩大。
刘梦得握着银瓶,站在窗前。夜色慢慢压下来,花园里的血色蔷薇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团暗影。
他脑子里闪过那双眼睛。清澈的,干净的,画画时专注的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里,应该装满了混乱和黑暗吧。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