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天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空白的画布。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一闭眼,就是那片黑乎乎的森林,还有那些扭来扭去的红影子。他不敢睡,硬撑着画画,画阳光,画溪水,画晓芸昨天带来的那束野花。
可手不听使唤。
画出来的东西,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阴气。安托万师傅昨天看了他画的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最后啥也没说,摇摇头走了。
晓芸倒是天天来,给他送吃的,陪他说话。可白乐天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快绷断了。
第四天下午,他实在撑不住了。
画笔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整个人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死。
梦又来了。
还是那片黑森林,树高得看不见天。可这回,他不是一个人。
前面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往森林深处走。
白乐天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
“喂!”他喊了一声。
那人没回头,还是往前走。
白乐天追上去。越追越近,越看越清楚。那人穿着件旧外套,后背上沾着颜料——是吕西安常穿的那件。
“吕西安!”白乐天大喊。
前面的人终于停住了,慢慢转过身。
真是吕西安。脸还是那张脸,笑嘻嘻的,可眼神空空的,看着白乐天,像不认识他似的。
“你去哪儿?”白乐天跑过去,“你这一年跑哪儿去了?大家都找你……”
吕西安没说话,只是笑,然后转身继续走。
白乐天赶紧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穿。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亮起来。
是那片花园。
血红色的蔷薇,开得满满当当,一朵挤着一朵。吕西安走到花园中间,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他突然开口,声音飘乎乎的,“好看吧?”
白乐天心里咯噔一下。
“吕西安,我们回去。”他冲过去想拉吕西安,“这地方不能待,快走——”
他手刚伸出去,地上的蔷薇藤蔓突然动了。
像活过来的蛇,哗啦啦从土里钻出来,一下子缠上吕西安的腿。吕西安好像没感觉,还低头看着那些花,嘴里念叨:“真好看……”
“吕西安!”白乐天扑过去。
藤蔓越缠越紧,从腿缠到腰,再到脖子。吕西安终于像是醒了,眼睛瞪大,看着白乐天,张嘴想喊,可发不出声音。
藤蔓上的刺扎进他皮肤里。
血渗出来,滴在花瓣上。那些花更红了,红得发黑。
白乐天拼命往前冲,想把他拽出来。可脚刚踏进花园,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砰一声被弹回来。
他摔在地上,又爬起来,用拳头砸那堵看不见的屏障。
“放开他!放开!”
没用。拳头砸上去,连个响声都没有。
吕西安已经被藤蔓裹成了个粽子,只露出半张脸。他看着白乐天,眼神里全是恐惧,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救我”。
白乐天疯了似的砸那堵墙,手砸破了,血糊了一手。
然后他看见,吕西安的身体开始往下陷。
像掉进流沙里,一点一点,被那些藤蔓拽进土里。土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
“不——!”白乐天跪在地上,嗓子喊哑了。
吕西安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人被拖进土里,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小滩血水,慢慢渗下去。
白乐天跪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他抬手想抹,手上全是血和泥。
他低头看那片土。
刚才吕西安消失的地方,突然冒出来几根新芽。嫩绿嫩绿的,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往上长,抽条,长叶,然后开出花苞。
血红色的花苞。
花苞慢慢打开,开成一朵蔷薇。和周围那些一模一样。
白乐天盯着那朵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扑过去,伸手抓住那朵刚开的花,用力一扯——花被他扯下来,他情绪崩溃的扯着一株株花,连根拔起。他跪在残败的花园里,看着自己沾满泥手,捂着脸痛苦。
白乐天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画坊里,歪在椅子上。天已经黑了,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浑身都是汗,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手还在抖,抖得厉害。
“乐天?”
旁边有人说话。
白乐天转过头,看见晓芸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看着他。她手里还拿着块湿布,像是要给他擦脸。
“你做噩梦了。”晓芸声音很轻,“一直在哭,还说胡话。”
白乐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抬手摸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晓芸把湿布递过来,“擦擦。”
白乐天接过布,胡乱抹了把脸。布是温的,带着点皂角的味道。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晓芸摇摇头,“就听见你在喊,喊吕西安的名字。”
白乐天手一僵。
“还喊‘放开他’。”晓芸看着他,“乐天,你是不是……梦见吕西安了?”
白乐天没说话。他攥着那块湿布,攥得指节发白。
梦里那片枯死的花园,还有吕西安挣扎的样子太真实了。真得他现在还能闻到那股土腥味,混着血的铁锈味。
“乐天。”晓芸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白乐天反手抓住她,抓得死死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他手还在抖,抖得晓芸都能感觉到。
“没事了。”晓芸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包住他的手,“梦都是假的。”
白乐天看着她。油灯没点,屋里很暗,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晓芸的轮廓。她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一点月光,还有他的影子。
“晓芸。”他声音发颤,“吕西安他……他是不是真的……”
“别想了。”晓芸打断他,“安托万师傅不是说了吗,吕西安可能去了别的城。你别老往坏处想。”
可梦里的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
白乐天松开手,把脸埋进手里。他肩膀抖得厉害,晓芸能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我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是……”
“那就别睡了。”晓芸站起来,“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儿?”
“溪边。”晓芸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现在就去。”
“现在天都黑了……”
“黑就黑。”晓芸抓着他的手腕不放,“总比你在屋里胡思乱想强。”
白乐天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画架。
空白的画布立在架子上,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同一时间,蔷薇堡。
刘梦得站在塔楼窗前,手里拿着块白手帕,正慢慢擦嘴角。
手帕上染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把手帕折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他低头,看窗台上那盆蔷薇。
花瓣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从花心一直裂到边缘,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
刘梦得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裂缝。花瓣很凉,裂口处有点黏,沾在他指尖上。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点暗红色的痕迹。
“竟然能反噬……”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花园里。那些血色蔷薇在风里轻轻摇晃,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刘梦得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差点没站稳。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而这一切,都因为几十里外那个画家的一个梦。
刘梦得转头,看向王都的方向。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波动还没完全散,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往这边荡。
纯净之血……
他之前只想着,用这血来养花。可现在看,这血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
刘梦得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朵裂开的蔷薇。他伸手,轻轻抚过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下颤了颤。
“有意思。”他说。
眼神深得像口井。
溪边很安静。
夜里没人来,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哗,听着让人心里静一点。
晓芸拉着白乐天踩进水里。溪水很凉,冻得白乐天一激灵。
“凉吧?”晓芸说,“凉点好,醒醒神。”
白乐天没说话,跟着她往溪中间走。水没过小腿,裤子全湿了,贴在皮肤上。但他确实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被这凉水一激,好像散开了一点。
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晓芸松开他的手,弯腰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她转头看白乐天,“你也洗洗。”
白乐天学她的样子,弯腰捧水。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像个鬼。
他把水泼在脸上。
凉。真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也清醒了。
“好点没?”晓芸问。
白乐天点点头,“嗯。”
两人站在溪水里,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水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
白乐天突然开口:“晓芸。”
“嗯?”
“要是……”他顿了顿,“要是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办?”
晓芸猛地转头看他,“你胡说什么?”
“我就问问。”
“问也不许问。”晓芸声音硬邦邦的,“你不会出事。有我在,就不让你出事。”
白乐天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认真。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晓芸。”他又叫了一声。
“干嘛?”
“谢谢你。”
晓芸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谢什么谢,傻不傻。”
可白乐天看见,她耳朵有点红。
两人在水里站了一会儿,晓芸先上了岸。白乐天跟着上去,坐在岸边石头上。裤子湿透了,黏在腿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黑森林。
森林像一大团墨,糊在天边。他知道,森林那头,就是那座城堡。
梦里吕西安消失的地方。
白乐天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手心,疼。
“乐天。”晓芸坐到他旁边,“别看了。”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晓芸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看我。”
白乐天看着她。
“我比黑森林好看。”晓芸说。
白乐天没忍住,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勉强。
“这就对了。”晓芸松开手,“多笑笑,别老苦着个脸。”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白乐天觉得身上没那么凉了,晓芸才拉他起来。
“回去吧。”她说,“明天我再来找你。”
“嗯。”
往回走的路上,白乐天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森林。
月光下,森林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
他心里那点疑惑,像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吕西安的消失,梦里的蔷薇,还有刚才那一瞬间心里闪过的念头——为什么他一扯断那朵花,整个花园就枯了?
为什么城堡里那个人,会吐血?
白乐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