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色梦魇
白乐天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黏在身上。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敲着胸口。
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摸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湿的。刚才那个梦……太真了。
梦里他一个人在黑森林里走。树又高又密,把天都遮住了。地上开满了那种花,血红色的,一朵挨着一朵。
他看见城堡了,就在前面。尖塔,彩色玻璃窗,跟他听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想走近点看看。
脚刚抬起来,地上的蔷薇藤蔓突然动了。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刺扎进肉里。
疼。真疼。
他低头看,血顺着小腿往下流。那些花好像活过来了,花瓣一张一合,藤蔓越缠越紧。
他抬头。
城堡最高的那个窗口,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白乐天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眼神……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动不了,也叫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白乐天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子边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
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缓过来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没再做那个梦,但睡得不安稳。
天亮透,晓芸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白乐天坐在桌子边,愣了一下。
“乐天?”晓芸走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白乐天抬起头,“有吗?”
“有啊。”晓芸凑近了看,“跟纸似的。你昨晚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噩梦?”
白乐天点点头,没细说。
晓芸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厨房走,“你坐着,我去给你煮点汤。”
“不用……”
“坐着。”晓芸头也不回。
白乐天就没动。他看着晓芸在厨房里忙活,洗东西,切东西,点火。动作很利索。
汤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晓芸端着一碗汤过来,放在白乐天面前,“趁热喝。”
汤是淡黄色的,里面飘着点葱花。白乐天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
“谢谢。”他说。
晓芸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喝。
白乐天喝了一口,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晓芸问。
“好喝。”
“那多喝点。”晓芸说,“你看你,脸白得跟什么似的。是不是又画那些东西画到半夜?”
白乐天摇头,“没有。”
“那怎么……”
“就是个梦。”白乐天打断她,又喝了一口汤。
晓芸不说话了。她看着白乐天,眼神软下来。
“乐天,”她声音轻轻的,“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白乐天嗯了一声。
“真的。”晓芸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很快又收回去,“我……我担心你。”
白乐天抬头看她。
晓芸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那眼神太认真了,看得他有点慌。
“我没事。”白乐天移开视线,“就是没睡好。”
晓芸没再追问。她站起来,“那你喝完汤休息会儿,我去把画具收拾一下。”
“我自己来就行。”
“你别动。”晓芸把他按回椅子上,“坐着。”
白乐天就坐着,看着晓芸在画坊里忙。她把散乱的画笔收好,把颜料盖子拧紧,把画布一张张理整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白乐天突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好像那个梦带来的阴冷,被这点阳光晒化了一些。
汤喝完了。
晓芸洗了碗回来,看见白乐天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
“要画画?”她问。
“嗯。”白乐天说,“画点……亮的东西。”
他想画昨天溪边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种。
晓芸笑了,“好,我陪你。”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
白乐天调了黄色,调了浅绿,调了天蓝。颜色都很亮,很干净。
笔落在画布上。
第一笔,是溪水的轮廓。第二笔,是岸边的石头。第三笔……
笔尖突然顿住了。
白乐天看着画布。他明明想画阳光,可手下出来的线条……是扭曲的,尖锐的。
像刺。
蔷薇的刺。
他手一抖,画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怎么了?”晓芸问。
白乐天没说话。他看着那道痕迹,脑子里又浮起梦里的画面。缠住脚踝的藤蔓,扎进肉里的刺,还有窗口那个看不清脸的人影。
“乐天?”晓芸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白乐天放下画笔,“没事……手滑了。”
晓芸看看画布,又看看他。画布上那道痕迹很突兀,破坏了整幅画的明亮感。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白乐天的背。
“累了就歇会儿。”她说,“不着急。”
白乐天点点头。他盯着画布上那道刺眼的划痕,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下去。
他好像……甩不掉了。
同一时间,蔷薇堡。
刘梦得站在窗台前。
那株异样蔷薇还在那儿,花瓣边缘的金色纹路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瓣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颤动,但刘梦得感觉到了。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上面沾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
不是花的颜色。
是血的味道。新鲜的,温热的,带着恐惧和梦境气息的血。
刘梦得把指尖举到唇边,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很淡,但很清晰。那个年轻画家的血,透过梦境,穿过几十里距离,渗到了这里。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黑森林,落在王都的方向。
窗台上的蔷薇又颤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整朵花都在抖,花瓣上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刘梦得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花园里,那些普通的血色蔷薇在风里摇晃。但窗台上这一朵,它不动。它就那么立着,花瓣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
像在呼吸。
像在等待。
刘梦得转过身,黑色长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银制的小瓶子。
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浓稠,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拔掉瓶塞,把瓶子里的东西倒了一点在蔷薇的根部。
液体渗进泥土,消失不见。
蔷薇的叶子轻轻抖了抖,颜色好像更深了一点。
刘梦得把瓶子放回桌上。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王都。
那个画家……应该已经醒了。
带着一身冷汗,和一颗狂跳的心。
刘梦得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种波动,很微弱,但很清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从王都那边荡过来。
梦的涟漪。
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点暗红色的光。
“再等等。”他说,“就快好了。”
画坊里,白乐天终于放下了画笔。
他画不下去了。每次想画明亮的颜色,手就不听使唤。画布上乱七八糟,全是暗红色的调子和扭曲的线条。
晓芸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他。没说话,没催他,就安静地坐着。
“晓芸。”白乐天突然开口。
“嗯?”
“我……”白乐天顿了顿,“我要是真的……去了那座城堡,你会怎么样?”
晓芸猛地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就问问。”白乐天说,“假设。”
晓芸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白乐天面前。
“我会很难过。”她说,声音很认真,“非常,非常难过。”
白乐天没敢看她。
“乐天,”晓芸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在溪边,你答应过我,不会想那些危险的事。”
“我记得。”
“那你就别问这种问题。”晓芸说,“别去,想都别想。好不好?”
白乐天点点头,“好。”
晓芸松开手,但眼睛还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白乐天似乎知道一点这是什么,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下头说。
“不用对不起。”晓芸转过身,走到窗边,“你……你好好的就行。”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走动,有说话声,有笑声。
很正常的一天。
但白乐天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那些刺,还有心里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想去看看的念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好像还能感觉到梦里的疼。
还有那双眼睛。
在城堡窗口,静静看着他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