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过境,沈厉川周身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沉在骨血里的疲惫与怀念。
翌日,安澜市的空气沉得发闷,空气里满是山雨欲来的压抑。
傍晚,池若菲收拾完最后一只花桶,将剪落的残枝打包好,正准备摸出手机看晚间班次,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沈厉川走下楼,黑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指尖没夹烟,周身少了平日的冷戾,多了几分被闷热天气浸软的温和。
“天气预报说今夜起连降暴雨,会持续好几天。” 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却藏着不容错辨的体恤,“凝香榭晚间不用去了。二楼靠楼梯的房间收拾好了,晚上住店里,不用冒雨来回跑。”
池若菲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她以为自己永远是被命令、被驱使的那一个,从未想过,这个手握黑暗、从不多言的男人,会留意天气变化,会为她提前安排好留宿的地方。
“厉哥,我……” 她想说自己可以回宿舍,想说等雨下了再做打算,可对上他沉沉的目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这么定了。” 沈厉川淡淡打断,目光扫过窗外压得极低的云层,语气轻了几分,“忙完了吗?”
池若菲点点头,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花泥清香。
“楼下夜市开着,去吃晚饭。”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池若菲彻底僵住。栖野花店藏在闹市深巷,不远处便是人声鼎沸的夜市,是她从未敢涉足的地方 —— 那里满是人间烟火,热气腾腾,与沈厉川身上的清冷、黑暗,格格不入。
她不敢拒绝,只能轻声应下:“好。”
沈厉川率先推门,风裹着闷热扑面而来,云层更低了,却还未落雨。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慢脚步等她,黑色的身影在将雨未雨的天色里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寻常人的烟火气。
夜市里人潮汹涌,喧嚣鼎沸。烤串的油烟、糖水的甜香、小吃的热气混在一起,摊主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是最鲜活的人间。
沈厉川走在人群里,一身简约的黑衫,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却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身侧的池若菲身上,眼底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到一处安静的街角,他忽然停下脚步。
灯光昏黄,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微微俯身,声音轻缓,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情,像晚风拂过心尖:
“菲菲,把你的手给我。”
菲菲。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池若菲浑身一僵,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她认识的沈厉川,是栖野里冷硬的老板,是凝香榭里只手遮天的厉哥,是眼神淬冰、从不多言的男人,从未有过这样温柔的语调,从未这样唤过她的名字。
闷热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心底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她迟疑着,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纤细微凉,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轻轻攥住,力道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两人手牵手,走在喧嚣的夜市里,像寻常热恋的情侣,没有权势,没有秘密,没有替身,只有此刻的温柔相伴。
沈厉川垂眸看着身侧的人,目光缱绻又深情,那眼神太过浓烈,太过温柔,仿佛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刻在骨血里的身影。他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也是这样将雨未雨的傍晚,也是这样牵着林芳的手,走在热闹的街巷里,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牵着她,穿过人潮,走到一家老旧的云吞面摊前。木桌木凳,热气腾腾,摊主是一对老夫妻,看见沈厉川,笑着招呼:“小伙子,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沈厉川微微颔首,目光柔了几分:“两碗,和以前一样。”
云吞面上桌,皮薄馅大,汤头鲜浓,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模糊了眉眼。这是林芳生前最爱的味道,是他曾无数次陪她来吃的云吞面。
沈厉川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只,递到池若菲碗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尝尝,很好吃。”
他自己也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碗里,却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当年林芳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吃得一脸满足,笑着说:“厉哥,这家云吞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夜市的喧嚣、热气、烟火气,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掌心的温度、碗里的鲜香,瞬间将他拉回那段满是温柔的时光。没有黑暗,没有血腥,没有秘密,只有他和他的芳芳,安安稳稳,岁岁年年。
他看着池若菲低头吃面的模样,睫毛轻颤,眼底翻涌着思念与温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慢慢吃,不着急。”
云层在天际沉沉压着,暴雨将至,夜市依旧喧嚣,可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沈厉川牵着她的手,吃着她最爱的云吞面,仿佛从未失去过,仿佛身边的人,一直都是那个他藏在心底、念念不忘的姑娘。
池若菲吃着温热的云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男人眼底从未有过的柔情,心底轻轻一颤。她知道,这份温柔或许不是给她的,可此刻的烟火与温暖,却真实地落在了她的心上,烫得她眼眶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