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压城之前,安澜市的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在每一寸肌肤上。
凝香榭顶层棋牌室,中央空调开到最强,依旧压不住窗外涌进来的燥热。红木麻将桌被灯光照得发亮,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声响,另外两个牌友只闷头摸牌、出牌,全程不发一言,像两尊没有情绪的木偶。整个房间的话,只在路凛风与金岚之间流转。
路凛风指尖转着一张麻将,漫不经心,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烦躁。他穿一身暗纹黑衬衫,领口松敞,平日里的桀骜散漫被闷热磨得只剩浮躁,面前的筹码一缩再缩,一晚上连输五六把,手气差得邪门。
金岚坐在他下家,指尖纤细,裸色甲油衬得手腕细腻。她是会所公关经理,眼明心细,最会察言观色,出牌稳、说话柔,一双眼睛比监控还毒,什么藏在台面下的心思,都逃不过她的打量。
“风哥,今晚手气有点背啊。” 金岚轻轻推出一张牌,语气轻淡,像随口闲聊,“是不是心里装着事,没放在牌桌上?”
路凛风嗤了一声,随手扔出一张废牌:“能有什么事,就是牌运不顺。等会儿转运,把你们赢个底朝天。”
金岚浅浅一笑,摸起一张牌,没有立刻打出,语气忽然转了方向,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要害:“我倒是发现一件新鲜事 —— 昨天,我怎么看见顶层那个花艺师池若菲,搭厉哥的车来会所。”
路凛风摸牌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抬:“正常。那女的不是在栖野花店兼着职吗,白天在店里,晚上来会所,厉哥顺道送一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顺道?” 金岚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笃定,“风哥,我在凝香榭待了这么多年,厉哥什么时候顺道送过员工?他的车,除了你们几个兄弟,什么时候载过底下做事的人?”
路凛风终于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岚姐,你想多了。池若菲那个样子,三十五岁了,不年轻,不亮眼,没身段没背景,厉哥什么眼光,能看得上她?”
他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不屑。在他眼里,沈厉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年轻的、漂亮的、听话的、会来事的,一抓一大把,怎么可能偏偏看上一个普通又不算年轻的花艺师。
金岚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轻敲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风哥,男人动心,不一定看年轻漂亮。”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路凛风的脸色,缓缓道:“我听会所老人说,厉哥心里最放不下的女人林芳,就比他大好几岁。不算顶惊艳,可温柔干净、体贴懂事,是厉哥最喜欢最难忘的人。”
提到林芳,棋牌室里的空气莫名沉了一分。
路凛风的脸色微变,指尖捏着麻将牌,力道重了几分。他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满不在乎:“都死好几年了,提她干什么。厉哥后来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年轻漂亮?尤其是黄丽 ——”
“黄丽” 刚出口,路凛风自己猛地顿住。
心脏毫无征兆地慌了一下,像被一只冷手骤然攥紧,闷得他喘不上气。
指尖的麻将 “嗒” 地落在桌上,声音都乱了半拍。他慌忙收声,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连坐姿都绷得紧了些。
金岚把他这一瞬的失态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只轻轻 “哦” 了一声,重新摸牌出牌,姿态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寻常闲聊。
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闷雷在远处滚过,像藏在天底的怒火。棋牌室里的空调风似乎弱了下去,闷热一层层裹上来,压得人胸口发紧。
路凛风的牌运更差了。
摸什么输什么,出牌就点炮,筹码一路往下掉。他越打越烦躁,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才猛地回神,摁灭在烟灰缸里。
心慌、胸闷、烦躁、输牌。
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兆,顺着暴雨来临前的风,悄悄钻进这间密闭的棋牌室。
他抬眼望向窗外,黑压压的天,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路凛风忽然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
这场暴雨,不会小。
而有些被他埋得很深的事,也快要藏不住了。
麻将牌再次磕碰响起,却比刚才更乱、更沉。窗外,第一滴雨点终于砸在玻璃上。啪。一声轻响,像敲在路凛风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