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什么就问。”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那句话不是在群发?”
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困惑:“什么?”
“我是说,”我喝了口啤酒,鼓起勇气,“也许我发那句‘我有点累’的时候,是群发的。给所有人都发了一遍,看看谁会回。那你大半夜跑过来,不就亏了吗?”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朋友圈都懒得发,还会群发消息?”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沈乔,你在片场连导演的微信都不回,你会群发消息给‘所有人’?你的‘所有人’一共就三个人吧——你助理、你经纪人,还有我。”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太了解我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比被狗仔偷拍还要让人无所遁形。
“好吧。”我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声音小了几分,“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答。
啤酒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铝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痕。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分明。
“陆时衍?”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了,你从来没有主动找过我。”他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发过多少条朋友圈,我评论了多少次,你回过我几条?零。你微信给我发过几条消息?两条。一条是三年前的‘哥,我有点累’,一条是今天的‘哥,我有点累’。”
“我——”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认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沈乔你不能跟陆时衍走太近,不然会被拍到,会被传绯闻,会影响事业。你在想,娱乐圈的男女没有纯友谊,走太近了大家都会误会。你在想,不如就保持距离,客客气气的,偶尔在活动上打个招呼就够了。”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因为他说得全对。
“但是沈乔,”他放下啤酒罐,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得不像是陆时衍会有的表情,“你三年只跟我说了两句话,结果说的都是同一句。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会想,你是不是真的只有撑不住了,才会想起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轻,却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有一次性手套残留的油渍,指甲盖因为长期做美甲变得又薄又脆,虎口处有一小块拍打戏时留下的茧。这双手拍过二十多部戏,拿过三个最佳女主角,签过无数个代言合同,却从来没主动拨过一个电话。
不是不想拨,是不敢。
因为我怕拨出去之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不是撑不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我就是……想你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演戏时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而是一种很低、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笑声,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和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伸手拿过茶几上剩下的那罐啤酒,替我拉开,递过来,“下次想我了就直接说,不用等三年。”
我接过啤酒,跟他手里的那罐轻轻碰了一下。
“干杯。”
“干杯。”
啤酒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喝下去的时候喉咙是热的。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对面写字楼的大屏上,我的广告还在循环播放。大屏上的沈乔依然笑得精致又完美,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每一个切面都闪耀着恰到好处的光芒。
但那颗钻石此刻正窝在酒店沙发上,穿着皱巴巴的浴袍,头发乱得像鸡窝,跟一个被全网称为“高冷男神”的男人一起啃鸭脖、喝啤酒。
如果这算私会,那好吧。
这确实是一次很私密的会面。
但跟爱情没关系。
至少现在还没有。
凌晨两点,小周发来消息说楼下的代拍撤了大半,剩下的几个缩在车里打瞌睡,估计撑不了多久。
陆时衍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姿势几乎没变过,像一尊雕塑。我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在片场被导演训出来的——不管坐多久都能保持同一个角度,方便摄影师随时抓拍。
“你该走了。”我说。
“你该睡了。”他说。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这种默契让我心里发毛,就像两个齿轮莫名其妙地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得不像巧合。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没回头。
“明天的晚宴,你去吗?”
“方姐说必须去。”
“嗯。”他拧动门把手,金属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明天见。”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像一道锋利的刀刃切进来,把房间劈成两半。一半是暖黄色的、凌乱的、真实的,另一半是惨白的、规整的、虚假的。
他站在那道光的正中间,灰色的卫衣被走廊灯光染成了冷调,肩线笔直,下颌线锋利。这张脸放在任何一部戏里都是男主角的配置,但此刻他只是站在酒店走廊里,等着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告别的回应。
“陆时衍。”
他偏了偏头。
“明天晚宴,”我顿了顿,“你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看见了。
“黑的。”
“哦。”我点点头,假装不经意地说,“我那条裙子也是黑的。”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拉开门,走进走廊,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低低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挺巧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然后慢慢滑坐到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全完了。
沈乔你完了。
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八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套路没经历过,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不就是给你送了顿卤味吗?不就是跟你聊了会儿天吗?不就是约好了明天穿黑色吗?
谁明天穿黑色了?那是品牌方的要求!跟撞衫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堆残局。鸭骨头整齐地码在垃圾袋里,啤酒罐排成一排,一次性手套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他甚至把我吃完的藕片签子也收好了,一根一根插在垃圾袋的边沿,像某种奇怪的艺术装置。
处女座。
果然是处女座。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把那些东西拍了张照片。想了想,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手机里,锁了屏。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四十分钟,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推门进来时身上的冷空气味道,他说“你手在抖”时皱起的眉头,他打开啤酒罐时食指和中指夹住拉环的动作,他说“你是不是真的只有撑不住了才会想起我”时垂下去的眼睫。
每一个画面都被我的大脑自动修图、调色、加滤镜,变成一帧一帧可以反复品味的画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陆时衍你真是害人不浅。”
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方姐或者小周,拿起来一看——
哥:睡了吗?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我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耳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的意思是:没睡。我知道你要说“句号是什么意思”,但我不想解释。你自己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