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钟后。
哥:?
我忍不住笑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朝天躺着。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关了灯之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像碎掉的星星嵌在黑暗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哥:明天晚宴结束,我送你回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用问号,所有的话都是句号收尾,好像全世界都会对他的安排点头说好。
但问题是,全世界确实都会对他的安排点头说好。包括我。
我打着哈欠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不正常。我深呼吸了三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太久没吃辣,辣椒素刺激了交感神经,导致肾上腺素分泌增加,跟陆时衍这个人没有关系。
跟他的灰色卫衣没有关系。
跟他买的藕片没有关系。
跟他那句“你不是那种人”没有关系。
跟一切都——
手机又震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速度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哥:晚安。
我盯着这两个字,在黑暗中慢慢地弯起嘴角,弯到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程度。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发出去之后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就好像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不必面对我刚刚发的那两个字所代表的一切。
那两个字是——
“好梦。”
晚宴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品牌方包下了整个三层,安保级别高得像在拍《碟中谍》。我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已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一场白色的暴风雪。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嘴角已经挂上了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不是刻意的。是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
就像游泳运动员听到哨声会本能地入水,我也一样。闪光灯是哨声,红毯是泳道,笑容是标准动作,一切都是本能,跟心情无关。
今晚的礼服是某品牌的高定,黑色丝绒长裙,露背,腰线收得极窄。造型师给我配了红宝石耳坠和同系列的戒指,妆容是烟熏玫瑰色,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方姐在后台看过我的造型,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今天状态不错,眼神里终于有光了。”
我没告诉她那光是从哪来的。
入场之后是一轮又一轮的寒暄。制片人、导演、品牌高管、时尚杂志主编,每个人都笑着跟我打招呼,每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乔乔最近瘦了”“新戏我看了,演得真好”“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饭”。这些客套话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谁也逃不出去,谁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心的,哪句是场面话。
我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穿行,微笑着跟每一个人碰杯,每一个笑容都精确到牙齿露出的数量。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乔。”
这个声音让我脚步一顿。
我转过头,陆时衍正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没打领带。他的造型师大概也放弃让他打领带了,因为他每次出席活动都会在最后关头把领带扯掉,说勒脖子。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目光从人群上方扫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方向。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陆老师。”我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前辈,“好久不见。”
他嘴角动了一下,微微颔首:“沈老师。”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我们在剧组的时候从来不用“老师”这个称呼,他叫我“沈乔”,我叫他“喂”“你”“那个人”,看心情随机切换。
但现在是在公众场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公众场合,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被记录下来,被放大,被解读,被扭曲,最后变成某个营销号文章里的一句话——“惊!沈乔陆时衍晚宴互动冷淡,昔日CP疑似翻脸!”
所以我叫他陆老师。
他叫我沈老师。
我们像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礼貌而疏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转向身边的人,继续微笑,继续寒暄,继续扮演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自己。
但我知道,他在人群里找过我。
因为我在楼梯上看到他的第一秒,他的视线就已经在那了。不是“正好看向这个方向”,而是已经在那了,像是在等我出现,等了很久。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加速到不得不用深呼吸来压制的程度。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喝得微醺的开始聊些有的没的。我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溜出了主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了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十二月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走了出去。露台上没人,只有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和两盏地灯,灯光昏黄,照得整个露台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
我靠在栏杆上,呼出一口白气。
高跟鞋站了三个小时,脚趾已经麻木了。腰线收得太紧,每呼吸一次都要用力。耳坠太重,坠得耳垂发红发烫。这就是女明星的日常——把身体塞进不舒适的漂亮壳子里,像一只被迫住在螺壳里的寄居蟹,壳是好看的,但里面的那只蟹并不舒服。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我没回头,但脚步声已经告诉了我来的人是谁。他的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一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你也逃出来了?”我问。
他没回答,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截额头。他侧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的脸上一路滑到脚上,最后停在那双银色高跟鞋上。
“鞋跟多高?”
“十厘米。”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比我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穿上十厘米的高跟鞋,我确实跟他差不多高了。他官方身高一八五,我一六八加十厘米刚好一七八,差七厘米。但在这种光线和角度下,看起来确实差不多。
“你那个黑西装,”我说,“跟我的裙子不太配。”
“怎么不配?”
“你是纯黑,我是丝绒黑。纯黑太硬了,丝绒黑更柔和,站在一起不搭。”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又看了看我的裙子,表情认真得像在研读剧本。
“那我下次穿丝绒的。”
“你没有丝绒西装。”
“可以买。”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在看我。露台上的灯光太暗了,暗到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碎掉的星星嵌在夜空里。
“陆时衍。”我压低声音。
“嗯。”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哪样?”
“就是……”我咬了咬嘴唇,努力组织语言,“就是表现得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似的。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得我开始后悔说了这句话,长得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夜风本身。
“沈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有什么’,你却连‘没什么’都不敢让别人知道。”
我愣住了。
“你不发朋友圈不回评论不加微信,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等了三年的事,“你怕别人看出来,更怕自己看出来。”
夜风吹过来,吹得我裙摆翻飞,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晃动。露台上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地灯里电流通过的细微嗡嗡声。
“所以,”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我不是在假装我们之间有什么。我只是不想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黏稠的、滚烫的东西,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外面冷,进去吧。”
他没动。
我先转身推开了门,门内的暖光和喧嚣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将我整个人吞没。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时衍。”
“嗯。”
“丝绒西装,”我说,“买深灰色的。”
身后没有回应。
但我听到了露台上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整理好表情,挂上那个标准的微笑,重新走回灯火通明的主厅。
方姐端着酒杯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去哪了?”
“透口气。”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钟,目光锐利得像X光,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嘴唇干了,补个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