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端着一碗汤出来的时候,苏念正趴在沙发上看手机,下巴搁在靠枕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排骨还得半小时,你先喝碗汤垫垫。”秦晴把碗放到茶几上,又顺手抽了张纸巾垫在碗底,“别把我弟家的茶几烫坏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秦明渊从厨房跟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汤,一碗放到苏念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沙发上喝。
“在你家讲究点,给你面子。”秦晴理直气壮,转身又回厨房端自己那碗。
苏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是番茄蛋花汤,放了点紫菜,喝起来鲜鲜的。她抬头看秦明渊,他正喝得急,喉结动了一下,大概烫到了,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
“烫你就慢点喝。”苏念说。
“不烫。”秦明渊面不改色地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秦晴端着碗出来,刚好听见这句,嗤了一声:“他从小就这样,嘴硬得要命。小时候喝粥烫了舌头,愣是一声没吭,过了两天说话还大舌头,我妈以为他生病了,拉去医院一看,舌头上全是泡。”
苏念忍不住笑,去看秦明渊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把空碗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排骨”,就走了。
“你看你看,又跑了。”秦晴在沙发上盘腿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压低声音跟苏念说,“我跟你说,他小时候比现在有意思多了,现在跟个闷葫芦似的。”
“他小时候什么样的?”苏念问。
“可臭屁了。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说小朋友们要互相帮助,他就每天帮同桌女生系鞋带,但人家跟他说谢谢,他就‘嗯’一声,头都不点。”秦晴喝了口汤,眼睛弯起来,“后来那女生的妈妈专门来学校,说女儿回家天天念叨‘秦明渊今天又帮我系鞋带了’,以为他在幼儿园被欺负了,老师解释了半天。”
苏念想象了一下小号的秦明渊,蹲下来给人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面无表情地“嗯”一声。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秦晴凑过来看她。
“没有。”苏念抬起头,嘴角还是压不下去,“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呀,那就是个闷骚。”秦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点,“秦明渊——排骨好了没有——我饿——”
厨房里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快了”。
“快了是多快?”秦晴扯着嗓子喊。
“七分钟。”
“你计时了?”
“嗯。”
秦晴转过头看苏念,一脸“你看见了吧”的表情:“这人做菜都要计时,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苏念笑着摇头,没接话。她知道秦明渊做菜计时是因为刚开始学做饭的时候不是糊了就是夹生,后来养成了习惯,每个步骤都看时间,精确到秒。这个习惯维持到现在,连煮个鸡蛋都要设闹钟。
沙发边上那本医学杂志还翻在昨晚那页,苏念顺手拿起来,又翻了翻。秦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
“你跟秦明渊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在家看医学杂志,一个在医院看医学杂志,换个地方接着看。”秦晴把杂志从她手里抽走,丢到茶几另一头,“别看了,你又不是在值班。”
苏念的手空了,搭在膝盖上,有点不知道放哪。
秦晴看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你这个人啊,能不能别老绷着。在我家你还紧张?”
“我没紧张。”苏念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耳朵又红了。”
苏念下意识去摸耳朵,秦晴“啪”地打掉她的手:“别捂,红就红呗,我又不笑你。”
秦明渊端着一盘排骨从厨房出来,油亮亮的,上面撒了点葱花。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中央,看了看沙发上那两个人,说了句:“吃饭了。”
秦晴拉着苏念站起来,走过去一看,深吸一口气:“你放了多少糖?”
“按菜谱放的。”
“你这颜色比我做的深多了。”
“嗯,我做的好吃。”
秦晴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转头对苏念说:“苏念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在挑衅我。”
苏念看着那盘排骨,又看看秦明渊,再看看秦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尝尝再评。”
秦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扶着苏念的肩膀才站稳:“行行行,你尝尝,你好好尝尝,评不公平今天排骨没你的份。”
秦明渊已经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念碗里,声音平平的:“尝尝。”
苏念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了,甜咸适口,姜的味道不重,刚好压住了肉的腥气。她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吗?”秦晴凑过来,比秦明渊还紧张。
“好吃。”苏念说。
秦晴松了口气,得意地看了秦明渊一眼:“听见没有,好吃。”
“她说的是我的排骨。”秦明渊说。
“她没说。”
“她没说谁的,但她在看我。”
苏念被他们俩夹在中间,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幼不幼稚。”
秦晴和秦明渊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目光。秦晴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吧,确实还行。”
秦明渊没说话,又给苏念夹了一块。
苏念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排骨,想说我自己会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秦晴在对面说着医院里的八卦,什么护士长跟药剂科的人吵起来了,什么急诊科新来的实习生把血压计摔了,说得绘声绘色,筷子在空气里挥来挥去。
秦明渊偶尔插一句“你能不能好好吃饭”,秦晴就当没听见。
苏念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对面那两个人。秦晴的筷子举在半空中,正说到“然后那个病人说——”,秦明渊垂着眼皮喝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松的。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吃了。
窗外那棵玉兰树又落了几片花瓣,有一片飘到窗台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