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你那个病人最后怎么说的？”苏念把碗里的米饭拨了拨，抬头看她。
“别提了，那人就是个杠精。”秦晴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比划起来，“我跟他讲你这个血压偏高，要注意饮食，他跟我说‘医生，我奶奶天天吃红烧肉活到九十三’。我说那是个例，他说‘那你也让我当个例呗’。我说你奶奶可能其他方面底子好，他说‘那我底子也不差’——就这么跟我绕了二十分钟。”
秦明渊在对面听着，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说了句：“你脾气确实变好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早把病历本摔人家脸上了。”
秦晴抄起桌上的纸巾盒就要扔过去，苏念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别别别，他开玩笑的。”
“你看他那个表情，像是在开玩笑吗？”秦晴指着秦明渊，后者正低头扒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苏念转头看过去，秦明渊抬起头，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了。苏念没忍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少气你姐。”
“我没气她。”秦明渊说这话的时候，又把一块排骨夹到苏念碗里。苏念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再看看碗里还没吃完的两块，终于说出口了：“我自己会夹。”
“嗯。”秦明渊应了一声，然后又把一块放进她碗里。
“你是不是听不懂——”
“听得懂。”他说，筷子已经伸向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犹豫了一下，夹到了秦晴碗里。
秦晴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哄我？”
“不是。”秦明渊端起碗喝汤，隔了两秒补了一句，“你刚才叫饿叫得比较惨。”
秦晴把排骨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苏念你看清楚了吧，这人就是欠揍。”
苏念笑着摇头，低头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回去给秦明渊：“你吃，我真的够了。”
秦明渊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饭后秦晴抢着洗碗，把苏念从厨房推出去：“你是客人，坐沙发上去，别跟我抢。”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秦晴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盘子上，洗洁精的泡沫泛着光。
“你去坐着。”秦晴头也不回地说。
苏念只好回到客厅。秦明渊正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玉兰树的影子晃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他转过身，看见苏念站在沙发边上，说了句：“坐吧，她洗碗很快的。”
“我知道。”苏念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三个空碗被收走了，只剩下那本医学杂志和两张纸巾。
秦明渊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起来，翻了翻，翻到苏念之前折过的那页，停住了。那页上有一篇关于急性心肌梗死早期干预的论文，苏念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两条线，旁边写了个小小的“注意”。
“你看这个干什么？”秦明渊问。
“上班的时候看到一篇综述引了这篇，想找来看看，正好你这里有一本。”
秦明渊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拿回去看。”
“不用，我明天在单位看电子版就行。”
“拿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苏念听出来不是客套。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杂志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行，谢谢。”
秦明渊“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倒水。
秦晴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了一眼客厅里两个人的位置——一个坐在沙发这头，一个站在饮水机那头，中间隔了大半个客厅。她叹了口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到苏念旁边，把苏念往沙发中间挤了挤：“你坐那么靠边干什么，边上又没扶手。”
“有。”
“有也不行，坐过来。”秦晴把她的胳膊挽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让我靠一会儿，洗碗累死了。”
“你洗了四个碗三个盘子一个汤锅。”秦明渊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放在苏念面前，一杯自己拿着，“累在哪里？”
“累在心理上。”秦晴闭着眼睛说，“你懂什么。”
秦明渊没接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苏念感觉到秦晴靠在她肩膀上的重量，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犯困。
“你要不要去床上睡？”苏念低声问。
“不去。”秦晴含糊地说，“我就眯一会儿，你别说——话——”
话音还没落完，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了。苏念僵在那里，不敢动，怕把她吵醒。她抬眼看秦明渊，秦明渊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秦明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就这么坐着别动。
苏念点了点头，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慢慢放松下来。电视柜上有个小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很轻的“嗒嗒”声。窗外玉兰树的影子又移了一点，从地板爬到茶几腿上，缠了一圈。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明渊站起来，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秦晴身上。他弯下腰的时候离苏念很近，苏念闻到他身上有排骨的酱香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盖好毯子，直起身，看了苏念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渴不渴？”
苏念摇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苏念看了看茶几上的杂志，又看了看秦明渊，用口型说：“看书。”
秦明渊把杂志拿起来递给她，动作很轻。苏念接过来，单手翻开，翻到之前那页继续看。秦明渊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也拿了本书看，是一本神经外科的手术图谱，封面都翻得起了毛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睡着的秦晴，各自看书。闹钟还在走，“嗒嗒嗒”的，和翻书的动静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晴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苏念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光已经变暗了，玉兰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够到对面的墙了。秦明渊还在看书，姿势都没变过，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苏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杂志。
又过了一会儿，秦晴猛地醒了，坐直身子，毯子滑到腰上：“几点了？”
“三点二十。”秦明渊说。
“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秦晴揉了揉眼睛，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苏念伸手帮她按下去。秦晴转头看她，眼睛还有点红，声音哑哑的：“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挺香的。”苏念说。
“我打呼了吗？”
“没有。”
秦晴松了口气，把毯子叠了叠放在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回过头来说：“我得走了，晚上还值班。”
“现在走？”苏念也站起来。
“嗯，早点回去还能睡一会儿。”秦晴走到玄关换鞋，一只脚蹬进鞋里，另一只脚站着，回头看了秦明渊一眼，“你今天晚上回医院吗？”
“不回，明天早班。”
“那你送苏念回去。”秦晴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拍了拍苏念的肩膀，“我先走了，改天出来吃饭。”
“好。”苏念说。
秦晴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秦明渊和苏念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挥了挥手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嗒”一声弹进去，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念站在玄关边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杂志。秦明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杂志：“带回去看。”
“嗯。”苏念应了一声，把杂志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现在走？”秦明渊问。
“好。”
两个人走到门口，秦明渊弯腰从鞋柜里拿鞋，苏念站在旁边等。她看见鞋柜最上层放着三双鞋，一双男士的黑色皮鞋，一双女士的运动鞋，还有一双小号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的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秦明渊注意到她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把她的鞋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苏念弯下腰换鞋，手指捏着鞋带，系了个蝴蝶结。秦明渊站在旁边等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两个人出了门，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里面没有人。秦明渊按了负一楼的停车场，苏念按了一楼。
“我走回去就行，不远。”
“我送你。”秦明渊说，语气跟刚才说“拿回去”一模一样。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苏念走出去，秦明渊跟在后面。小区的中庭有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暗。地上铺着红色的方砖，有几块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晃一下。
苏念专门踩着那些晃的砖走，一脚一脚的，脚步就变得一深一浅。秦明渊走在旁边，看她踩了两块，说了句：“别踩了，崴过脚忘了？”
“没忘。”苏念说着，又踩了一块，砖晃了一下，她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地张开保持平衡。
秦明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手指收得很快，碰到了就松开。苏念站稳了，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已经插回口袋里了。
两个人走出小区大门，外面是一条种了梧桐树的马路，叶子还没长全，嫩绿嫩绿的，太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光。
苏念走在靠里的位置，秦明渊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有一辆电动车从后面开过来，按了一下喇叭，秦明渊往里面侧了一下，肩膀碰了一下苏念的肩膀，很快又让开了。
“对不起。”他说。
“没什么。”苏念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再说话。苏念的家离秦明渊弟弟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的路程，穿过两条马路，经过一个便利店和一个水果摊。水果摊的老板在往外面搬西瓜，一个一个码在架子上，绿油油的，圆滚滚的。
苏念看了一眼那些西瓜，脚步慢了一点。秦明渊也跟着慢下来：“想吃？”
“不是，就觉得挺好看的。”
秦明渊看了她一眼，走到水果摊前，敲了敲一个西瓜，听了一下，又敲了敲旁边那个。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要哪个？”
秦明渊指了指第二个，扫码付了钱，拎着西瓜走回来。塑料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西瓜换到另一只手上，甩了甩被勒的那只手。
“你买它干什么？”苏念问。
“你刚才看了两眼。”
“我看两眼你就买？”
“嗯。”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光，走了几步，说了句：“那我也看你两眼，你是不是也要把自己买了。”
秦明渊的脚步顿了一下，苏念也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包在肩膀上晃来晃去。
秦明渊在后面跟上来，脚步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平淡淡的：“你想买的话，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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