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了——有人要桂花糕吗？”秦晴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刚起床的人。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旁边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秦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
等她洗漱完下楼，厨房里已经热闹上了。
“我跟你说，那家店六点半就排长队，全是老头老太太。”秦晴把一盒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塑料盒边上还凝着水汽，“我排了二十分钟，前面一个大爷跟我唠了十五分钟他孙子的奥数成绩。”
“你应酬能力确实强。”秦明渊靠着料理台，手里端着咖啡，语气平淡。
“那可不。”秦晴一点也不觉得他在损她，掰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苏念你快来，还热着。”
苏念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桂花糕还是温的，咬开来里面的桂花酱甜丝丝的，糕体软糯得刚好。
“好吃吗？”秦晴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好吃。”苏念点头，又咬了一口。
“那行，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她不用天天吃桂花糕。”秦明渊把咖啡杯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你先把你自己早饭解决了再说。”
“我这不是在解决吗？”秦晴又掰了一块，理直气壮地晃了晃。
苏念听着他俩拌嘴，低头笑了笑，把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秦明渊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没说话，只是顺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
秦晴看着这一幕，眉毛挑得老高：“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在场第三个人的感受？”
“不能。”秦明渊说。
“行。”秦晴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我走，我走行了吧。”
她倒是没真走，只是从餐桌挪到了沙发上，翘着腿翻电视遥控器。
苏念端着水杯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医院那边请好假了？”
“请了，我跟护士长说家里有事。”秦晴把遥控器放下，侧过身看她，“对了，专家号你甭管了，我昨天托人问过了，周三下午有个号，我直接去挂。”
“说好了我来的。”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秦晴笑了笑，语气难得认真，“你养母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我去你家玩，她给我煮的酒酿圆子，比我在任何地方吃的都多。这事你要跟我抢，我跟你急。”
苏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秦晴拍了拍她膝盖，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再说了，你那点工资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你看你身上这件衣服，我三年前就看你穿了。”
“这衣服好好的。”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耳尖又红了。
“是好好的，但你就不能买件新的？”秦晴痛心疾首地摇头，“秦明渊你说是不是。”
秦明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她穿什么都好看。”
秦晴翻了个白眼：“我问你这个问题就是个错误。”
苏念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轻轻抖着。秦晴看她笑了，也跟着咧嘴，伸手去捏她耳朵：“你笑什么笑，我说真的呢。”
“我没笑。”苏念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被捏了个正着。
“你耳朵红了。”秦晴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近了看，“你这个人怎么一说就红耳朵，七岁时候的胆子哪去了？”
“七岁的事你也要拿出来说。”苏念捂着耳朵往旁边缩。
“那必须说啊，我得让秦明渊知道，他媳妇多厉害。”秦晴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七岁就会心肺复苏，这要是搁现在，得上新闻。”
秦明渊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难得接了一句：“上什么新闻，标题写什么？七岁女童勇救四岁落水幼童？”
“你这不是挺会起标题的吗。”秦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念被他们俩夹在中间，耳朵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茶几上桂花糕的盒子还敞着，剩了两块孤零零地躺在里面。窗外那棵玉兰树又落了几片花瓣，有一片卡在纱窗的网格上，被风吹得轻轻颤。
秦明渊走过来，把茶几上的空水杯收走，顺手把那盒桂花糕的盖子扣上了。
“别吃了，一会儿午饭该吃不下了。”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吃几块桂花糕？”秦晴瞪眼。
“我管的是我家的规矩。”
“行，你家你说了算。”秦晴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去拿，只是歪着头看苏念，“苏念，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苏念还没说话，秦明渊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怀疑。
“你什么意思？”秦晴坐直了，声音拔高了两度，“我做的红烧排骨，苏念你吃过没有？”
“没有。”苏念摇头。
“那今天就让你尝尝。”秦晴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家排骨在哪？”
“冰箱里。”秦明渊靠在沙发边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料酒在橱柜第二层，生抽在灶台左边，盐在——”
“我又不是傻子。”秦晴头也不回地进了厨房，顺手把推拉门关上了。
苏念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秦晴自言自语的一句“这刀怎么这么钝”。她扭头看秦明渊，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不去看看？”苏念小声问。
“看什么？”秦明渊抬眼，“看她炸厨房？”
“她好歹是你姐。”
秦明渊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认命地往厨房走。
苏念没跟过去，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秦晴的一句“你进来干嘛，不信任我？”和秦明渊没什么情绪的一句“我来洗葱”。
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茶几上的玉兰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地上，落在浅色的地砖上，颜色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的。
楼上秦晴昨晚睡的那间客房，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
苏念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领口确实有点起球了，袖口的线头也冒出来一根。她揪着那根线头，犹豫了一下，没扯断，又把它塞回去了。
厨房里传来秦晴的一声“你放那么多葱干嘛”和秦明渊的一句“我喜欢”，然后是锅铲翻动的声音，油滋啦啦地响。
苏念把脚缩到沙发上，抱着靠枕，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正好照在她小腿上，暖洋洋的。
厨房里又传来秦晴的声音：“苏念，排骨得炖四十分钟，你饿不饿？”
“不饿。”她睁开眼，提高声音回了一句。
“那你看电视，别干坐着。”
苏念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还是昨晚那个频道，正在放一档 cooking show，主持人正在往锅里倒奶油。她看了两眼，又关了。
厨房门又被拉开，秦明渊探出头来：“她让你看电视你就看？”
“没什么想看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把门拉上了。
苏念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笑了一下。靠枕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秦明渊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秦晴说她三年前就穿这件衣服了。三年前，她还没搬进这个家，还住在医院旁边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听着隔壁小孩练琴的声音改病历。
那时候秦明渊还没开始追她，秦晴也还没跟她相认。
三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厨房里飘出来一股葱姜的香味，混着酱油和糖的味道，甜丝丝的。
苏念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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