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休息。四目道长把四具僵尸安顿在镇外的一座破庙里，贴好符纸，然后带着念之去镇上找客栈。
“赶尸人不能在镇上过夜，会吓到老百姓。”四目道长说，“但你不是赶尸人，你可以住客栈。我今晚在破庙里陪它们。”
“师伯，我跟你一起在破庙里住。”念之说，“我不怕。”
四目道长看了看她，笑了。“好。那就一起住破庙。”
两人在镇上买了些干粮和水，回到破庙里。四目道长点了三根香，插在破庙的香炉里，又给四具僵尸换了新的符纸。
“师伯，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念之坐在火堆旁边，烤着一个馒头。
“问。”
“您赶了这么多年的尸，有没有遇到过……有意识的僵尸？就是那种还保留着生前记忆和感情的？”
四目道长的手顿了一下。“遇到过。”
“后来呢？”
“后来……”四目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超度了它们。让它们去投胎，重新做人。”
他看着火堆，火光在他圆圆的脸上跳动。
“有些僵尸，不是自己想变成僵尸的。是被邪术师害的，是被风水害的，是被命运算计的。它们的灵魂被困在尸体里，不能超生，不能投胎，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腐烂和黑暗。这种僵尸，不该被消灭——它们应该被解救。”
念之想起了小石头，想起了陈友带走的那三个僵尸，想起了王家药铺里被困了十九年的王姑娘。
“师伯，”她说，“您说得对。”
四目道长笑了笑，把烤好的馒头递给她。“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日夜兼程。四目道长的脚力很好，念之在末世里练出来的体能也不差，两人走得比预期快了不少。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湘西的地界。
湘西和广东不一样——山更高，林更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茂密的树林，树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声音悠长而凄厉。
“快到一眉的地方了。”四目道长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从这里往西再走三十里，就是封印血尸魔王的地方。”
“师伯，一眉师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念之问。
四目道长想了想。“一眉啊……他跟我们不一样。我大大咧咧的，林九板板正正的，一眉——他介于两者之间。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不爱笑，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他天赋最高，但最不争强好胜。当年我们三个一起学艺，师父总说他最有出息。但后来他选了最苦的一条路——一个人去湘西守护封印，一守就是三十年。”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三十年啊……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没有同门，没有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念之沉默了。她能想象那种孤独——在末世里，她也有过一个人独处的日子。那种感觉，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四目道长说，“希望他还好。”
第六天中午，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深山里的小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殿，青砖黛瓦，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庙门上的匾额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一眉”两个字。
庙前的空地上，插着几十面小旗子，旗子上的符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封印阵法的阵眼。旗子之间的墨斗线断了好几根，地面有几道裂缝，裂缝中渗出一股股黑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封印在松动。”四目道长的脸色很难看，“比一个月前更严重了。”
他快步走向小庙，念之跟在后面。
庙门是开着的。两人走进去——正殿里供奉着一尊已经看不清面貌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神像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有神——那是长时间修炼术法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的下巴上留着一缕长须，已经花白了，垂到了胸口。
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罗盘和一个铜铃。罗盘的指针在剧烈地颤抖，铜铃在微微晃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一眉！”四目道长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心疼。
那人抬起头来，看到四目道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念之能感觉到那个笑容里的温暖。
“师兄。”一眉道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来了。”
“我来了。”四目道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瘦了。脸色也差。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不碍事。”一眉道人摆了摆手，“封印要紧。”
他转过头，看到了念之。
“这位是？”
“林九的徒弟，念之。”四目道长介绍道，“林九半个月前遇到了旱魃，用了纯阳之火，阳气大损，来不了。让他的徒弟代替他来帮忙。”
一眉道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旱魃？林九他——”
“还活着，但需要休养大半年。”四目道长说，“你放心，他死不了。”
一眉道人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念之，目光变得温和。
“林九的徒弟……”他低声说，“好。林九的眼光不会错。”
念之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一个礼。“一眉师叔，师父让我来帮您。”
一眉道人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不过——”他看了看四目道长，“师兄，你确定要让她参与这件事？血尸魔王不是闹着玩的。”
“我确定。”四目道长的语气很认真，“你别看她年纪小，本事不小。旱魃就是她帮着林九一起消灭的。而且——”
他看了念之一眼。
“她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一眉道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件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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