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念之在后院的小石头房间里坐了很久。
“小石头，我要出一趟远门。”她蹲在小石头面前，轻声说，“去湘西，帮师伯办一件事。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小石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在家乖乖的，听秋生的话。他会给你送猪血，会来看你。”念之摸了摸它的头，“我办完事就回来，好不好？”
小石头沉默了很久——它不会说话，但念之觉得它在思考。然后它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念之。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小心”。
念之的眼眶有点酸。“好。我小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小石头一眼。它坐在床上，灰白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等我回来。”念之说。
她关上门，走了出去。
秋生站在后院的院子里，靠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还没睡？”念之走过去。
“睡不着。”秋生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念之，”秋生突然开口，“你去了湘西，一定要小心。那个血尸魔王……师伯说得那么厉害，你——”
“我会小心的。”念之打断了他，“你也是。在义庄好好练功，别偷懒。师父身体还没恢复，你多帮帮他。”
“我知道。”
“还有小石头——”
“我会照顾它的。”秋生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了好几遍了。”
念之笑了。“我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秋生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你也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秋生的声音很轻，“我等你。”
念之看着他——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耳朵总是红红的、嘴上不饶人的年轻人，此刻站在月光下，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发一个誓言。
“好。”念之说，“我记住。”
秋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月光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离开。
最后，秋生伸出手，握住了念之的手——和在王家村回来的路上一样，不紧不松，力道刚好。
念之没有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月光下的老槐树旁边，听着夜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秋生。”念之轻声说。
“嗯？”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秋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等我回来再说。”念之笑了笑，“现在说了，我怕你睡不着。”
秋生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你这个人——说话说一半，最讨厌了。”
念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月光很好，夜风很轻，他的手很暖。
念之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我回来。
念之离开义庄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不想吵醒太多人，所以起得很早。但当她背着包袱走到前院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已经起来了。
林九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她出来，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师父，我会的。”
文才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念之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有馒头、咸菜、还有几个鸡蛋。路上别饿着。”
念之接过布包，笑了。“文才，谢谢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帮帮师父和秋生。”
“嗯！”文才用力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秋生站在院子中央，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念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秋生。”
“嗯。”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条红绳手链，和她手腕上戴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珠子上的字不同。她的那条刻着“念”，这条刻着“生”。
“我昨晚编的。”秋生的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别处，“手艺还是不太好。你……你戴着，就当是个念想。”
念之把手链接过来，戴在另一只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的皮肤，银珠子上的“生”字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
“好看。”她说，“比上次编得好。”
秋生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到了湘西，记得写信回来。要是不会写信，就托人带口信。反正……反正要让我们知道你是平安的。”
“好。”
“遇到危险不要逞强。师伯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本事是有的，听他的话。”
“好。”
“还有——”秋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没什么了。你走吧。”
念之看着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念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秋生愣了一下。
“等我回来。”念之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过的话，算数。”
秋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好。我等你。”
念之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四目道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那四具僵尸——今天要赶着它们一起上路。
“说完了？”四目道长笑呵呵地问。
“说完了。”念之背着包袱，走到他身边。
“那就走吧。路远着呢。”
两人带着四具僵尸，消失在了晨雾中。
秋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念之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了白色的雾气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秋生。”林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来吃早饭了。”
“来了。”秋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门口。
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散去，门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念之握过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等我回来。”她在耳边说。
秋生把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快步走进了正厅。
从任家镇到湘西，路途遥远。四目道长说要走七天。
“正常情况下，赶尸走夜路，白天休息，一天走三十里。”四目道长一边走一边跟念之解释，“但我们赶时间，白天也走。好在你师伯我赶了几十年的尸，对这条路熟得很，知道哪里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念之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那四具一蹦一蹦的僵尸。虽然已经见识过了，但每次回头看到它们整齐划一地跳着走，她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师伯，赶尸这门手艺，是怎么来的？”
“古时候交通不便，客死他乡的人想要回家安葬，就只能靠赶尸匠把尸体赶回去。”四目道长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这是积德的事——让死者入土为安，让生者了却心愿。我做这一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心安。”
念之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当然明白。”四目道长看了她一眼，“你在末世里见过那么多死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入土为安’的重要。”
念之沉默了一会儿。“在末世里，没有‘入土为安’这回事。死了就是死了，尸体扔在那里，没有人会去埋。因为……活着的人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哪有精力去管死人？”
四目道长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说，你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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