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长也没有再追问。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师伯，”念之突然开口，“您来找师父，不只是顺路吧？”
四目道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下，他圆圆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甚至是担忧的表情。
“你果然很聪明。”他说，“怪不得师弟会收你为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念之。
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四个字——“林九亲启”。
“这是我一个月前在湘西收到的。”四目道长的声音变得低沉，“送信的人——不，送信的东西——是一具僵尸。”
念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具会说话的僵尸。”四目道长的声音更低了，“它把这封信交给我之后，就化成了灰烬。信里的内容……你看完就知道了。”
念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用毛笔写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样。
“林九师兄台鉴：”
“三十年前一别，甚念。师兄在任家镇行侠仗义、降妖除魔之名，师弟在湘西亦有耳闻。师兄不愧为茅山派之楷模，师弟钦佩之至。”
“然有一事，师弟不得不告。三十年前，你我二人共同封印之‘血尸魔王’，近日封印有松动之象。师弟日夜守护，已心力交瘁。恐独力难支，特修书一封，请师兄前来相助。”
“此事非同小可。血尸魔王若破封而出，湘西将生灵涂炭，广东亦难幸免。望师兄念及同门之谊、苍生之命，速来湘西一叙。”
“师弟 一眉 拜上。”
念之看完信，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眉？”她抬起头看着四目道长，“一眉道人？”
“你认识他？”四目道长有些意外。
念之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个叫一眉道人的名字。”她没说的是，在她的记忆里，一眉道人是林正英演过的另一个经典角色——一眉道人。
“一眉是我的师弟，也是林九的师弟。”四目道长的声音低沉，“我们三个当年一起在茅山派学艺。一眉年纪最小，但天赋最高，术法学得最快。后来我们各自出师——我做了赶尸先生，林九在任家镇开了义庄，一眉去了湘西。三十年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血尸魔王是什么？”
“一个比旱魃更可怕的东西。”四目道长的表情变得凝重，“三十年前，湘西出现了一个邪术师，用上千具尸体炼成了一具血尸——血尸魔王。它的力量远超普通僵尸，甚至可以和旱魃抗衡。我们三个联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封印住。一眉主动要求留下来守护封印，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念之沉默了。
三十年——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守护一个封印，三十年没有离开过。这种孤独和坚持，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
“封印松动了。”念之说，“一眉师叔需要帮忙。”
“对。”四目道长点了点头，“所以我来了。但我一个人不够——一眉在信里说了，需要林九去湘西。可是你看林九现在的样子——阳气大损，道行大减，别说去对付血尸魔王了，就是对付一个普通的僵尸都吃力。”
“那怎么办？”
四目道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血尸魔王真的破封而出，湘西会变成地狱。然后它会往南走，走到广东，走到任家镇。到时候，这里的一切——你、我、林九、秋生、文才、这个镇子上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它毁灭。”
月光照在四目道长的脸上，他圆圆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责任感。
念之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师伯，”她终于开口了，“带我去湘西。”
四目道长愣住了。“你？”
“我是师父的徒弟。”念之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师父现在不能去，但我能去。我有十二卡牌——虽然威力大减，但对付僵尸还是能派上用场的。而且——”
她看着四目道长的眼睛。
“一眉师叔等了三十年，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四目道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像一棵在风沙中长大的小树。
“你很像林九。”四目道长突然说，“一样倔，一样不怕死。”
念之笑了笑。“谢谢师伯夸奖。”
“这不是夸奖，这是担心。”四目道长叹了一口气，“但你说得对——一眉等不了太久了。好吧，我带你去。但要跟林九商量——他不点头，我可不敢带他的徒弟去冒险。”
“我会说服师父的。”念之说。
两人转身往回走。快到义庄的时候，念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伯，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那具送信的僵尸——您说它会说话？”
“对。”四目道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它不仅会说话，而且……它说它是三十年前被我们封印的血尸魔王手下的一个受害者。它说它在被血尸魔王杀死之后，灵魂被困在了尸体里，一直无法超生。一眉用术法把它唤醒，让它来送信。”
“一个被困在尸体里三十年的灵魂……”念之想起了陈友带走的那三个有意识的僵尸，想起了小石头，“它一定很痛苦。”
“也许吧。”四目道长轻声说，“但它完成了使命。信送到了，它也就解脱了。”
念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回义庄。林九还坐在正厅里，看到他们回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师兄，你跟念之说了什么？”
“说了信的事。”四目道长把信递给林九。
林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一眉……”他的声音很轻，念之听出了里面的思念和愧疚，“三十年了。”
“师弟，我知道你想去。”四目道长说，“但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林九把信放在桌上，“我去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念之。
“但我有一个徒弟能去。”
念之的心跳加速了。“师父——”
“念之。”林九的声音平静而郑重，“你跟我学了几个月的茅山术法，虽然时间不长，但进步很快。你的十二卡牌虽然威力大减，但用得巧妙，能派上大用场。而且你有一个我和秋生都没有的东西——你在末世里练出来的求生本能。那种在绝境中活下去的本事，比任何术法都重要。”
他站起来，走到祖师画像前，从供桌上拿起一把桃木剑——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而是一把更小的、更轻便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念之”两个字。
“这是我给你做的。”他把桃木剑递给念之，“本来打算等你进阶之后再给你，但现在看来，你需要它了。”
念之双手接过桃木剑，剑身很轻，握在手里刚刚好。剑鞘上的“念之”两个字是林九亲手刻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师父——”念之的嗓子有些发紧。
“去了湘西，听师伯的话，不要逞强。”林九的语气变得严肃，“遇到危险，先保护好自己。你是我林九的徒弟，我不许你出事。”
“是。”念之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正常一些，“师父，我一定平安回来。”
秋生站在门口，从头到尾听到了所有的对话。他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担忧，从担忧到不甘，从不甘到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师父，”秋生走进来，“我也去。”
林九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保护师妹。”秋生的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湘西那种地方，她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剑法比她好，经验比她多，我能帮上忙。”
“我不同意。”林九的语气不容置疑。
“师父——”
“你留下。”林九看着他，“义庄需要人守着。你师伯走了，念之走了，文才一个人看不住义庄。而且——”他看了看秋生的脸色，“你的心不静。心不静的人，去了湘西只会添乱。”
秋生的脸涨得通红。“师父，我——”
“秋生。”念之开口了。
秋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在义庄等我。”念之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办完事就回来。你帮我照顾好小石头——它只认你和我的脸，别人去送猪血它不喝。”
秋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地抿住了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很低，“我等你回来。”
念之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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