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被消灭后的第三天,任家镇下雨了。
那是一场滂沱大雨,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起来,枯黄的庄稼在雨水中挺直了腰杆,井里的水位也涨了回来。整个镇子的人都跑到街上,仰着头让雨水打在脸上,笑着、叫着、哭着。
“老天开眼了!”
“九叔万岁!”
“九叔是我们任家镇的救命恩人!”
林九躺在义庄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欢呼声,嘴角微微翘了翘。
“听到了吗?”念之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全镇的人都在谢您。”
“谢什么。”林九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这是我应该做的。”
“您应该好好养伤。”念之把药碗递给他,“刘老头说了,您至少要休养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不能动用法力,不能熬夜,不能劳累。”
“三个月?”林九皱了皱眉,“太久了。”
“不久。”念之的语气不容置疑,“师父,您要是不听话,我就让秋生把您绑在床上。”
林九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你这个小丫头,倒是管起师父来了。”
“我是为了您好。”念之笑着说,“快喝药,凉了就苦了。”
林九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念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秋生买的。”
林九接过糖,看了看——是花生糖,用油纸包着。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的苦表情慢慢缓和了。
“秋生这小子,倒是会买东西。”他含糊不清地说。
念之笑了笑,端着空碗走出房间。
秋生正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也拿着一颗花生糖在吃。
“师父喝了?”他问。
“喝了。”
“苦不苦?”
“苦。但我给了他一颗糖。”
秋生笑了。“你把我买的糖都拿去给师父了,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上次我给你的桂花糕,你吃得比谁都开心。”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念之瞪了他一眼。“桂花糕是桂花糕,糖是糖,能一样吗?”
秋生被她瞪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行行行,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念之忍着笑,从他身边走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秋生突然伸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念之低头一看——是一颗花生糖。
“给你留的。”秋生说,耳朵又红了,“别说我不疼师妹。”
念之看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耳朵尖,笑了。
“谢谢师兄。”
她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旱魃的事过去半个月后,义庄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下午,念之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小石头坐在后院的窗户后面,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歪歪头,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秋生在练剑,剑风呼呼作响,几片树叶被剑气卷起来在空中飞舞。文才在旁边择菜,择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抬头看看秋生练剑,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菜,然后再抬头看看。
林九坐在正厅门口的躺椅上晒太阳——这是念之规定的,每天至少晒半个时辰的太阳,补充阳气。他虽然不情愿,但每次念之一瞪眼,他就乖乖地搬着躺椅出来了。
“师父,今天感觉怎么样?”念之晾完衣服走过来。
“好多了。”林九闭着眼睛,声音比半个月前有力气多了,“刘老头的药方不错,再加上你的雪华杖辅助治疗,恢复得比预期快。”
“那就好。”念之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不过还是要多休息,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师弟——!师弟你在不在——!”
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中气十足,整个义庄都在回荡。念之被吓了一跳,秋生的剑差点脱手飞出去,文才手里的菜直接掉在了地上。
林九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来了”的无奈。
“这个老东西。”他嘀咕了一句,从躺椅上坐起来。
院子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比林九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案,腰间挂着好几把桃木剑和一堆瓶瓶罐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是喝了不少酒,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十分和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东西——
四具僵尸。
四具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额头上贴着符纸,双手伸直,一蹦一蹦地跟在他后面。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训练过的士兵,跟着黄袍道人跳进了义庄的院子。
“一、二、三、四——”文才数了数,脸都白了,“四具僵尸!”
“别怕别怕。”黄袍道人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这些都是赶了很久路的,累得很,不会伤人的。”
他转过身来,对着四具僵尸拍了拍手。
“立正!稍息!原地休息!”
四具僵尸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站岗。
念之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秋生收起了桃木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喜。
“师伯!”
“哎——秋生!”黄袍道人一把抱住了秋生,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拍得秋生“咳咳”地咳嗽了好几声,“好小子,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腰这儿呢!”
“师伯,您轻点——”秋生被他拍得龇牙咧嘴。
“好好好,轻点轻点。”黄袍道人松开秋生,又看到了文才,“文才!你也长高了!来来来,让师伯看看——”
文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黄袍道人一把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转了一圈。
“嗯,结实了不少!比上次见你的时候壮实多了!”
“师伯……放我下来……”文才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转得头晕。
黄袍道人哈哈大笑,把文才放下来,然后目光落在了念之身上。
“咦?”他上下打量了念之一眼,“这个女娃是谁?师弟,你什么时候收了女徒弟?”
“师兄。”林九从躺椅上站起来,语气淡淡的,“你能不能先把你的‘客人’安顿好?停在院子里像什么话?”
“哦对对对。”黄袍道人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秋生,帮我带路,停尸房在哪儿?”
“师伯,这边。”秋生带着他和四具僵尸往后院走。
念之看着那四具僵尸一蹦一蹦地跟在黄袍道人后面,整齐划一地跳过了门槛,跳过了台阶,跳进了停尸房。
“师父,”念之转过头来看着林九,“这位是……”
“我师兄,四目道长。”林九重新坐回躺椅上,语气里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意味,“茅山派赶尸一脉的传人。专门帮客死他乡的人把尸体赶回家乡安葬。”
“赶尸?”念之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末世前的电影里听说过赶尸,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这个人的性格……”林九斟酌了一下用词,“比较……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