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义庄西边的荒地上,林九已经开始布阵了。
阵法是以裂缝为中心的一个圆形,直径大约三丈。圆形的边缘插着八面旗子——不是普通的旗子,是刘老头特制的“锁魂旗”,每一面旗子上都画着复杂的符文,用朱砂和黑狗血调和的颜料绘制。
旗子之间拉着墨斗线,墨斗线上涂了一层糯米浆。整个阵法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把裂缝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旱魃在下面。”林九站在阵法外面,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不是普通的桃木剑,是茅山派的镇派之宝“纯阳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纯阳符文,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子时一到,阴气最重,旱魃会开始吸收地下的阴气。这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因为它在吸收,而不是在防御。我会在这个时候启动阵法,把纯阳之火引入地下。”
“需要多长时间?”念之问。
“一炷香。”林九说,“一炷香的时间里,我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来控制纯阳之火。你们三个——”
他看了看秋生、念之和文才。
“你们守在阵法外面。如果有什么东西试图靠近或者破坏阵法,你们要阻止它。不管是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能让它进入阵法。”
“是!”三个人齐声应道。
子时到了。
月亮被云层遮住,荒地上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裂缝中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在脉动,一明一暗,像是地底下的心跳。
林九走进阵法,站在裂缝旁边。他把纯阳桃木剑举过头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精血落在剑身上的瞬间,桃木剑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比太阳还亮,照亮了整个荒地,把黑暗驱散得一干二净。
“纯阳之火——起!”
林九把桃木剑刺入裂缝中。
金色的火焰从剑身上喷涌而出,沿着裂缝往下蔓延。火焰是金色的,但不是普通火焰的那种炽热——纯阳之火的温度极高,但不烧实物,只烧阴气和尸气。
地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也不像是野兽的——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超越了一切认知的声音。咆哮声中带着愤怒、带着痛苦、带着一种被惊扰了沉眠的狂怒。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动。裂缝在扩大,碎石和泥土从裂缝中飞溅出来。那股暗红色的光芒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剧烈地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醒了!”刘老头站在远处,声音沙哑而焦急,“它被纯阳之火灼烧,正在挣扎。九叔,不能松手——”
林九没有松手。
他双手握着桃木剑的剑柄,剑身刺在裂缝中,金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从剑身上涌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地抿着——他在用自己全部的阳气来维持纯阳之火。
旱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裂缝中涌出一股浓烈的黑色气体——那是旱魃的尸气,被纯阳之火逼出来的。黑色的气体在空中凝聚成一团巨大的黑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黑云中电闪雷鸣,但那闪电不是白色的,而是血红色的。
然后——
从裂缝中爬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巨大无比,比普通人的手大三倍,手指粗壮如树干,指甲长如匕首。皮肤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烧红的铁块,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
旱魃的手。
那只手扒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一撑——
地面炸开了。
旱魃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念之在那一刻看到了旱魃的全貌——那是一具巨大的、恐怖到极致的僵尸。身高足有两丈,全身暗红色的皮肤像是被烧焦的皮革,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它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五官扭曲变形,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吼——”
旱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整个荒地都在颤抖。它低下头,血红色的眼睛盯上了林九——
那个用纯阳之火灼烧它的人。
它抬起巨大的手掌,朝林九拍了下去。
“师父!”秋生大喊一声,冲了上去。
他手中的桃木剑刺向旱魃的手掌——剑尖刺入暗红色的皮肤,但只刺进去不到一寸,就被弹了出来。旱魃的皮肤比钢铁还硬,普通的桃木剑根本伤不了它。
但秋生的攻击吸引了旱魃的注意力。它转过头来,血红色的眼睛盯上了秋生——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股浓烈的、滚烫的尸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像一条火龙一样朝秋生席卷而去。尸气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地面的野草瞬间被烤焦成灰烬。
“秋生!”念之大喊一声,右手一翻,迷骨伞在手中化形。
她冲到秋生面前,“啪”地一声撑开了伞。
“铛——!”
尸气撞击在迷骨伞上,发出金属般的巨响。迷骨伞的伞面被冲击得剧烈颤动,但——挡住了。一米防御,刚好够护住她和秋生两个人。
但冲击力太大了。念之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她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伞柄往下滴。
“念之!”秋生扶住她。
“我没事!”念之咬着牙,“你保护好师父!我来对付它!”“你对付不了它——”
“我来拖住它!你快去!”
秋生看了一眼林九——林九还在维持着纯阳之火,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纯阳之火正在耗尽他的阳气,他撑不了太久了。
“你小心!”秋生咬了咬牙,转身跑向林九。
念之转过身来,面对着旱魃。
巨大的僵尸站在她面前,血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蚂蚁。
念之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三倍的怪物,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没有退。
“来啊。”她低声说,右手同时召唤出了星落环和青铃鞭,“看谁怕谁。”
旱魃咆哮一声,巨大的手掌再次拍了下来。
念之侧身一闪,星落环脱手飞出——银白色的圆环击中了旱魃的手腕,环身上的火焰在暗红色的皮肤上炸开。旱魃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小点——对它来说,大概跟被蚊子叮了一下差不多。
但青铃鞭紧随其后。念之一鞭抽在旱魃的脸上,鞭身上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旱魃的动作顿了一下——青铃鞭的扰人心智效果虽然微弱,但对旱魃还是有一点点作用的,哪怕只是一瞬间。
一瞬间就够了。
星落环再次飞回念之手中,她第三次掷出——这次击中了旱魃的眼睛。
“吼——!”
旱魃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巨大的身体后退了两步。它捂着眼睛,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中渗出来——星落环的火焰虽然只是“有点烫”,但打在眼睛这种脆弱的部位,还是能造成伤害的。
旱魃被激怒了。
它放下手,血红色的眼睛——一只还亮着,另一只被灼伤了,光芒黯淡了不少——死死地盯着念之。它张开嘴,再次喷出滚烫的尸气——
这次念之没有撑伞。她右手一翻,流音琴出现在手中。
她拨动琴弦。
“嗡——”
透明的音波从琴身上扩散出去,和尸气撞在了一起。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巨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的碎石被震得飞了起来。
念之被冲击波震退了好几步,嘴角渗出了血。流音琴的琴弦断了一根——削弱后的流音琴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抗。
但尸气也被音波震散了。
旱魃看着自己的尸气被震散,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大概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能跟它正面抗衡的人类。
然后它更加愤怒了。
它朝念之冲了过来——两丈高的巨大身躯,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它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念之咬着牙,右手同时召唤出了落花弓和雷击剑。
她把雷击剑搭在落花弓上——桃木剑样式的雷击剑,在落花弓的弓弦上被拉开。弓弦上的藤蔓自动缠绕住雷击剑的剑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箭矢。
“去吧。”
她松开弓弦。
雷击剑带着藤蔓和雷电,像一支巨大的箭矢一样射向了旱魃。
剑尖刺入了旱魃的胸口——这次刺进去了三寸。蓝色的电火花在旱魃的胸口炸开,藤蔓在它的身上蔓延,缠绕住了它的手臂和肩膀。
旱魃的动作被迟滞了一瞬间。
但只是一瞬间。它用力一挣,藤蔓就被扯断了——削弱后的落花弓藤蔓,对旱魃来说跟蜘蛛丝差不多。雷击剑也被它从胸口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雷击剑刺出来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周围有一圈被雷电灼伤的焦黑痕迹。它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念之——
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重视。
它开始把这个渺小的人类,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