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秋末裹着刺骨的寒,西炎军突然增兵压境,辰荣军的营帐外,日日能听见斥候传回的急报,帐内的灯火,便夜夜亮到天明。相柳成日泡在军阵图前,眉头凝着化不开的霜,肩头的旧伤未愈,又添了几处新的浅伤,却半点不在意,只一心筹谋着御敌之策。
苏念便日日守在他身侧,白日里替伤兵治伤,夜里便端着温热的药汤、暖软的吃食进主帐,不说话,只静静替他研墨、铺纸,待他累了,便替他按揉泛酸的肩背。她的指尖带着草药的淡香,力道轻柔,总能揉开他肩头的僵硬,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
这日深夜,苏念端着一碗参汤进帐,见相柳正盯着军阵图发怔,指尖捏着笔,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红血丝。她将参汤放在桌案上,轻声道:“喝口汤暖一暖,歇片刻再看,身子熬不住的。”
相柳抬眼,见她眼底也带着倦意,想来是日日操劳,未曾好好歇息,心头一软,放下笔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液滑入腹中,暖了四肢百骸,他伸手拉过苏念,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将头埋在她颈间,声音沙哑:“累不累?”
苏念靠在他怀里,抬手顺着他的长发,指尖拂过他耳后的薄茧,轻声道:“不累,守着你,便不累。”
帐外的风刮得帐帘猎猎作响,裹着细碎的雪沫,这是大荒入冬的第一场雪。帐内的油灯昏黄,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药香混着参汤的暖,漫了满帐,竟将这深秋的寒,挡在了门外。
相柳抱着她,感受着颈间的温软,心头的焦躁与疲惫,尽数散去。他活了数百年,九命皆在刀光剑影中挣来,见惯了生死离别,尝遍了世间寒凉,从未想过,竟会有这样一个人,甘愿陪他守在这苦寒的军帐,陪他熬过这漫漫长夜,将他这颗冰封的心,捂得温热。
“阿念,”他轻声唤她,唇瓣擦过她的颈侧,“若有一日,辰荣军败了,西炎军踏平这深山,我便带你走,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寻一处山清水秀,只守着你,好不好?”
苏念抬手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点了点头:“好,你去哪,我便去哪,哪怕天涯海角,哪怕颠沛流离,我都跟着你。”
她从不在乎身在哪里,只在乎身边的人,是不是他。
相柳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喉间微微发哽。他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奢望。他是辰荣军的军师,是洪江一手带大的人,辰荣军数万将士的性命,皆系在他身上,他怎可轻言放弃?怎可只顾自己的儿女情长,置数万将士于不顾?
可他终究还是贪恋了这片刻的温软,贪恋了她的陪伴,贪恋了这世间唯一的光。
第二日清晨,雪下得大了,漫山遍野皆是白,西炎军的战鼓,突然在山外响起,震得整个深山都在颤。相柳猛地起身,披甲提枪,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冷冽的杀伐之气。他走到帐口,回头看了苏念一眼,青瞳里藏着万般不舍,却只说了一句:“在帐内等我,别出来。”
苏念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从袖中取出一枚用兰因玉碎片做的平安符,递到他手中:“带着这个,保平安,我等你回来。”
这平安符,是她连夜绣的,玉片是东方青苍渡她仙力时留下的,能挡刀兵,能避邪祟。相柳接过平安符,攥在手心,温意从掌心漫开,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融进漫天风雪,只留下一道冷冽的背影。
苏念立在帐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雪沫沾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帐内的伤兵们,皆起身披甲,握着兵器,眼神坚定地跟在相柳身后,走向营外。他们知道,这一战,关乎辰荣军的生死,可他们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的军师,在前方领着他们,而军帐里,有一盏暖灯,在等着他们归来。
战鼓声、兵刃相击声、喊杀声,混着风雪,在山外炸开。苏念守在军帐,将所有的草药都搬出来,捣碎、配药、熬汤,忙得脚不沾地。她知道,前方的将士们,正浴血奋战,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后方的药帐,治好每一个归来的伤兵,等着相柳,平安归来。
日头渐渐西斜,风雪依旧,喊杀声渐渐弱了,山外传来零星的马蹄声,是辰荣军的兵士回来了。苏念忙迎上去,见归来的兵士们,个个带伤,血染征袍,却个个面露喜色:“医女!赢了!我们赢了!西炎军退了!”
苏念心头一松,悬了一日的心,终于落了地。她忙扶着伤兵们进帐治伤,目光却始终望着营外的方向,盼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踏着风雪走来,身上的甲胄染满了血,枪尖还滴着血珠,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是相柳。
苏念快步迎上去,见他身上添了几处新伤,却眼神清明,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心头的酸涩与欢喜,尽数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她伸手扶住他,声音带着哽咽:“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相柳低头看着她,青瞳里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温柔,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雪沫,指腹擦过她泛红的眼眶,“哭什么?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
他的手心,还攥着那枚平安符,未曾松开过半分。
风雪依旧,却挡不住帐内的暖。苏念替相柳卸下甲胄,处理伤口,他的伤虽多,却皆非致命,想来是那枚平安符,替他挡了不少凶险。相柳靠在软榻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青瞳里漾着温柔,唇角始终勾着笑。
帐外的兵士们,虽带伤,却个个欢声笑语,煮着热酒,烤着野味,庆祝这一场大胜。帐内的油灯昏黄,药香漫开,苏念替相柳缠好最后一道布条,抬头便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
相柳抬手,将她揽进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风雪的凉,带着血的腥,却又带着万般的温柔与珍惜,像积攒了数百年的情意,尽数倾泻而出。
苏念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他的颈,回应着他的吻。帐外的风雪,帐内的暖灯,药香与酒香,还有彼此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大荒冬日里,最暖的风景。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的胜利,不过是暂时的,西炎军不会善罢甘休,大荒的战火,还会继续,前路依旧凶险。可他们也知道,只要彼此相守,只要心在一起,便无惧风雪,无惧刀光剑影,无惧这世间所有的寒凉。
相柳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阿念,有你在,真好。”
苏念靠在他怀中,唇角勾着笑,轻声道:“有你在,才好。”
漫天风雪,挡不住心尖的温软;刀光剑影,拆不散彼此的相守。
大荒的路还长,相思的意还浓,可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迎着风雪,踏着刀光,一路走下去,守着彼此,守着这军帐里的一盏暖灯,守着这世间,唯一的温柔。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漫天风雪中,在这浴血奋战后,正迎着暖阳,慢慢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