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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温帐话余生,大荒许归期

渡影千程

大荒的雪落了半月,终是歇了,暖阳透过松枝洒在军帐上,融了檐角的冰棱,滴落成珠。辰荣军大胜之后,西炎军退守百里,深山里难得得了几日安稳,帐外的兵士们晒着暖阳擦着兵器,偶尔传来几声笑闹,竟吹散了大半沙场的戾气。

苏念坐在帐前的青石上晒药,竹匾里铺着晒干的解瘴草与止血花,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淡金。相柳从身后走来,玄色劲装未染半分戾气,只随手拎着一串刚猎的野栗,伸手便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晒了半晌,不累?”

苏念回头笑,伸手接过野栗,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的痕迹,却总在触到她时放轻力道:“不累,晒透了药才好用。你去哪了,手上沾了松针。”

她说着便伸手替他拂去袖口的松针,相柳就着她的动作俯身,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见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阳光的暖,心头软成一滩水。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坐在自己腿上,青石微凉,他却用身子替她挡了所有寒意,低头剥了颗野栗,递到她唇边:“后山摘的,甜。”

野栗的甜糯在舌尖化开,苏念咬着栗肉,看着他认真剥栗的模样——青瞳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指尖灵活地剥开栗壳,竟比帐前绣活最好的兵士还要利落。她忽然想起苍渊殿的星河下,东方青苍替她剥石榴的模样,同样的温柔,却各有各的情致,一个是星河万里的矜贵,一个是大荒深山的野暖,皆揉进了岁月的温软里。

“在想什么?”相柳捏了捏她的脸颊,将一颗剥好的野栗塞进她掌心,“魂都飘走了。”

“在想,这几日倒算安生。”苏念将栗肉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唇瓣,见他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忍不住笑,“若是日日都这般,倒也很好。”

相柳嚼着栗肉,眸光暗了暗,抬手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风:“会的。等西炎的事了了,辰荣军能寻得一处安身之地,我便带你走。”

他这话不是随口的奢望,这些日子他与洪江商议,西炎势大,辰荣军硬拼终非上策,不如寻一处偏远山谷休养生息,保得数万将士性命。而他,待军中诸事安置妥当,便卸了军师之职,带着她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沙场,远离纷争,只守着她煮药看花,过寻常日子。

苏念心头一暖,转身搂住他的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能闻见他身上独有的水汽与淡淡的栗香:“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相柳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得不像他,带着野栗的甜,阳光的暖,还有数不尽的珍惜,“我欠你的,要用余生来还。”

他欠她一场安稳,欠她一世相伴,欠她这大荒之中,所有的春暖花开。

往后几日,相柳便常带着苏念往深山里去,有时是猎几只野兔,有时是寻几株罕见的草药,有时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松针的小路上,不说一句话,只听风吹过林叶的声响。他会替她折一枝开得正好的野梅,插在她的发间;会替她拂去肩头的落叶,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肌肤;会在她走累时,弯腰将她背起,步子稳稳的,走过一山又一岭。

苏念伏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他颈间的淡青色血管,忽然觉得,这大荒的深山,竟比苍渊殿的星河还要暖。原来最好的余生,从不是什么三界独尊,不是什么星河万里,只是有一个人,愿为你放下刀枪,愿陪你走过烟火寻常。

这日,两人从深山归来,见洪江立在主帐前,眉眼间带着笑意,见他们回来,便扬了扬手中的信笺:“西炎那边传来消息,愿与我们议和,划清地界,互不侵扰。”

相柳眸色一亮,快步走上前接过信笺,细看之后,青瞳里的冷戾尽数散去,只剩释然。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心头也跟着松了口气——这场仗,终于要结束了。

帐内的灯火亮了一夜,相柳与洪江商议着议和的细节,安置将士的去处,苏念便守在帐外,煮着温热的茶,一碗碗端进去,替他们研墨铺纸,不说话,只默默陪着。天快亮时,相柳走出帐,见她靠在帐帘上睡着了,眉眼微蹙,却带着倦意的温柔。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弯腰将她抱起,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她的好梦。

苏念在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衣襟,轻声呢喃:“相柳,我们什么时候走?”

相柳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快了,等安置好兄弟们,我们便走,去寻一处只有我们的地方。”

三日后,辰荣军与西炎军在边境议和,划清地界,西炎军退归原境,辰荣军则迁往南方的青枫谷——那里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最宜休养生息。议和那日,苏念站在相柳身边,看着他与洪江并肩而立,接受将士们的欢呼,他身上的杀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淡然,青瞳里映着暖阳,映着将士们的笑脸,也映着她的身影。

洪江拍着相柳的肩,笑骂:“你这小子,终是能放下了。青枫谷我替你守着,你只管带着阿念姑娘走,往后若是累了,便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相柳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感激。他这一生,从未有过家,辰荣军是他的责任,洪江是他的亲人,而如今,苏念,是他的归处。

收拾行装那日,帐前的兵士们都来送行,有人给他们塞了晒干的草药,有人给他们递了猎来的皮毛,有人红着眼眶说:“军师,阿念医女,若是在外受了委屈,便回来,我们永远护着你们。”

苏念看着这些朴实的将士,眼眶微红,点了点头。相柳揽着她的肩,对众人拱了拱手,一言未发,却道尽了所有的情意。

两人骑着那匹相伴多年的黑马,离开了青枫谷,没有方向,只往山清水秀的地方去。他们走过漫山遍野的桃花林,走过碧波荡漾的湖畔,走过炊烟袅袅的村落,最后,在一处临湖的山谷停了下来——那里有漫山的桐华树,有清澈的湖水,有温暖的阳光,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的桐华山林,却少了所有的凶险与寒凉。

相柳亲手建了一座小木屋,木屋旁种满了苏念喜欢的草药,屋前开辟了一小块田地,能种些瓜果蔬菜。他不再握枪,只拿着锄头耕地,拿着柴刀劈柴,指尖的薄茧换了模样,却依旧温柔。苏念则在屋前煮药晒药,偶尔跟着他去湖边钓鱼,去山里摘果,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烟火气。

这日,苏念坐在屋前的桐华树下煮茶,相柳从身后走来,将一朵刚折的桐华花插在她的发间,俯身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阿念,你看,这里的桐华,比初遇时的还要盛。”

苏念抬手摸着发间的桐华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茶香,回头笑看着他:“嗯,比那时盛,也比那时暖。”

那时的桐华山林,风凉,路远,而如今的山谷,春暖,意长。

相柳低头吻上她的唇,桐华花瓣落在两人肩头,湖水泛着波光,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想起初遇时,那个落魄却坚定的青丘小狐狸,攥着他的衣袖,说要等他;想起军帐里,那个温柔却执着的医女,不顾性命护着他,说他值得;想起沙场的风雪里,那个红着眼眶的姑娘,递给他平安符,说等他回来。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所有的相守,都是万般珍惜。

他活了数百年,九命皆在刀光剑影中挣来,尝遍了世间寒凉,终是在这大荒之中,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温软,寻到了自己的归处。

苏念靠在他怀里,看着漫山的桐华花,想起苍渊殿的星河,想起清水镇的灯火,想起军帐里的药香,忽然觉得,所有的颠沛流离,都是为了遇见眼前这个人。

人间有味是清欢,世间最好是相伴。

大荒的风,终于吹来了春暖花开;相思的意,终于熬来了岁岁年年。

木屋的炊烟袅袅升起,桐华花飘满了山谷,湖水泛着温柔的波光,相柳牵着苏念的手,走进屋中,茶炉上的水正沸,茶香漫开,裹着两人的情意,缠缠绵绵,岁岁年年。

从此,世间再无九命相柳,只有守着妻室的寻常男子;再无青丘阿念,只有陪着夫君的平凡女子。

他们在这临湖的山谷,煮茶看花,耕地钓鱼,守着彼此,守着这人间烟火,守着这岁岁年年的温柔。

大荒路远,相思意长,而他们的故事,终将在这春暖花开的山谷里,细水长流,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