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还没亮,苏清禾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竹窗,看见寨子外面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手持刀剑,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龙门派、青城派、点苍派、峨眉派、崆峒派……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乌压压一片,少说有三百人。
寨子的苗民们被惊动了,纷纷从吊脚楼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神色惊恐。寨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走到寨门口,用苗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苍老而愤怒。
但那些人听不懂,或者装作听不懂。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到胸口,看上去仙风道骨。他的身后站着几个门派的首领,其中就有苏清禾见过的周元泰——龙门派掌门。
“青城派掌门,清风道人。”沈惊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站在她身边,表情难得的凝重,“正道联盟的盟主。这次,来的是大家伙。”
苏清禾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他们是来杀我的?”
沈惊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是蛊族的孽种,身上寄着天下最毒的蛊母,留着你会祸害苍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念一份死刑判决书,“所以他们要——替天行道。”
苏清禾笑了。
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替天行道。”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们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要替天行道。”
沈惊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清禾——”
“我没事。”苏清禾打断他,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惊寒,你下去吧。大哥和谢无烬需要你。”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等你们回来。”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好。等我们回来。”
他转身走下楼去。
苏清禾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寨子外面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三百人。
三个门派。
十几个联盟。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
苏清禾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将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
她要看着。
看着那些人为她而战,为她而流血,为她而杀人。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记住。
记住每一个为她倒下的人,记住每一滴为她流出的血,记住每一份她永远无法回报的情。
寨门口,苏砚、谢无烬、沈惊寒并肩而立。
苏砚手持长剑,玄衣墨发,面容冷峻如铁。谢无烬手握长刀,黑袍如夜,目光冷厉如刀。沈惊寒站在两人中间,手中握着几枚银针,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面前的三百人不值一提。
三个人,三百人。
清风道人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清朗如钟:“苏砚,你身为苏家少主,本该匡扶正义,却为了一介蛊女滥杀无辜,屠戮武林同道。今日正道联盟齐聚于此,就是要替天行道,诛灭蛊女,还天下一个太平。”
苏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剑。
剑尖指向清风道人,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叫苏清禾。不是蛊女,不是孽种。谁敢动她,我杀谁。”
清风道人的脸色变了:“苏砚,你执迷不悟!”
“悟?”苏砚冷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蔑,“你们这些人,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不过是为了夺取蛊母、壮大自己的门派。什么正义,什么太平——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长剑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想要她的命,先过我这关。”
清风道人的脸色铁青,他一挥拂尘,厉声道:“上!”
三百人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苏砚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冲入人群,长剑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雾。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每一招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杀招——刺喉、斩首、剖心,招招取人性命。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谢无烬从侧面切入,长刀横扫,刀光如匹练。他的刀法比苏砚更加狠辣,每一刀都带着摧山裂地的气势,刀锋过处,血肉横飞。他的左肩还带着旧伤,绷带下渗出的血迹将黑袍染得更深,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沉默地、疯狂地挥刀。
一刀,两人倒下。
两刀,四人毙命。
沈惊寒没有冲进战圈,他守在寨门口,手中的银针如同暴雨般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地射入试图绕过战圈的人的穴位——麻穴、痛穴、死穴。中针者或倒地抽搐,或惨叫不止,或当场毙命。他的手法精准得令人胆寒,仿佛这不是杀人,而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三个人,像是三道铁闸,将三百人死死地挡在寨门之外。
苏清禾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的视线模糊了,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要看着。
记住每一道刀光,每一声惨叫,每一蓬血雾。
这是她的罪。
也是她的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百人,倒下了一大半。寨门口的地面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堆积如山,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苗疆特有的草木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清风道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没想到三个人能挡住三百人,更没想到苏砚和谢无烬会如此疯狂——不防守,只进攻,以命换命的打法,让所有人都胆寒。
“撤!”他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剩下的几十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他撤走了。
寨门口恢复了安静。
苏砚拄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有十几道新添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右肋下,是被一个青城派弟子偷袭刺中的,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整件衣裳。他的左臂也在流血,绷带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泊。
谢无烬靠在一棵树上,长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的左肩旧伤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将整条袖子都染成了黑色——更黑的黑。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倔强地站着。
沈惊寒的银针用完了。他靠在寨门上,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脱力。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但笑容底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清禾从楼上冲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苏砚面前。看着他满身的鲜血,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大哥……你受伤了……你又受伤了……”
“没事。”苏砚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容苍白而疲惫,但眼底有一种满足的光——因为她还活着,安然无恙,“皮外伤。”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害怕他会消失。她的身体在发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混着血迹,洇出一朵朵粉色的花。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大哥没事。”
苏清禾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谢无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事就好。
他受的伤,流的血,都不重要。
只要她没事。
沈惊寒走过来,将一颗药丸递到谢无烬面前:“吃了。止血的。”
谢无烬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谢了。”他说,声音沙哑。
沈惊寒摆了摆手,又递了一颗给苏砚。
苏砚接过药丸,也吃了。
三个人,站在寨门口,浑身是血,伤痕累累,但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苏清禾身上。
她在哭,在发抖,在害怕。
但她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