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清禾没有睡。
她坐在苏砚床边,守着他处理伤口。沈惊寒用针线将苏砚右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缝合起来,每一针穿过皮肉,苏砚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一下,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苏清禾看着那根针在苏砚的皮肉间穿梭,觉得那根针不是扎在大哥身上,而是扎在自己心上。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和未干的血迹,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什么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疼不疼?”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不疼。”苏砚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臂弯里。
“骗人。你的手都在抖。”
“……有一点。”
苏清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哭了会让大哥更难受。
沈惊寒缝完最后一针,将线头剪断,在伤口上撒了一层金创药,然后用干净的绷带缠好。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给将死之人缝合伤口,给必死之人包扎绷带。他的手很稳,但苏清禾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好了。”沈惊寒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伤口要是裂开就麻烦了。”
苏砚“嗯”了一声,没有动。
苏清禾替他盖好被子,将被角掖好。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伤口感染了,他在发烧。
“大哥,你发烧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苏清禾没有说话,只是去拧了一条冷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苏砚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苏清禾坐在床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在月色中柔和了许多。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冷峻从容的大哥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让他受伤,对不起让他杀人,对不起让他从一个冷峻的少主变成一个满手血腥的恶魔。或者说,她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会说“没事”。说了,他会说“是我自愿的”。说了,他会把她抱得更紧,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可她需要的不是安慰。
她需要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蛊毒,没有追杀,没有血。
大哥还是那个冷峻的少主,在汴京的苏府里,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杀人,不用受伤,不用为了她与全世界为敌。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因为她。
苏清禾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处理完苏砚的伤,苏清禾又去看谢无烬。
谢无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给自己包扎左肩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笨拙,一只手操作起来很不方便,绷带缠得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苏清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绷带。
“我来。”
谢无烬看着她,没有拒绝。
苏清禾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伤口。他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紫,看上去触目惊心。她的手指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苏清禾的动作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绷带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别哭了。”谢无烬的声音有些别扭,“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样说。”苏清禾的声音哽咽了,“你受伤了说没事,损耗寿元说没事,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追杀者也说没事。你知不知道,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谢无烬沉默了。
苏清禾将绷带系好,在末尾打了一个结。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很轻:
“谢无烬,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去了?能不能不要总是挡在前面?能不能……也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谢无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笨拙而生疏,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好。”他说,声音沙哑。
苏清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说定了?”
“说定了。”
那天深夜,苏清禾去找了沈惊寒。
沈惊寒没有睡,他坐在竹楼的顶层——一个用来晾晒粮食的露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的手中握着那卷帛书,但他没有在看,只是握着,像是在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苏清禾爬上去,在他身边坐下。
露台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夜风吹过来,带着山谷里野花的香气,和远处瀑布的水声。
“惊寒,”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我娘。”他说,声音很轻,“小时候,她也喜欢带我看星星。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灵魂。好人会上天堂,变成最亮的星星;坏人会下地狱,变成黑暗里的尘埃。”
苏清禾仰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苗疆的夜空比中原更加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是一盘散落的珍珠,又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大地。
“那你娘一定是最亮的那颗。”她说。
沈惊寒笑了,笑容里带着怀念,也带着淡淡的悲伤。
“也许吧。”他说,“可惜我看不见。”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惊寒,”苏清禾忽然说,“你今天用了多少根银针?”
沈惊寒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你为了救我,用了多少根银针,杀了多少人。”
沈惊寒沉默了一瞬。
“一百三十七根。”他说,声音很低,“杀了……大概有几十个吧。我没数。”
苏清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惊寒,你杀人的时候……会难受吗?”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会。”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风,“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吐了整整一天。那个人死在我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晚上做噩梦,梦见他的眼睛,梦见他在问我‘为什么要杀我’。”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沈惊寒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杀得多了,就习惯了。手不抖了,心不慌了,晚上也能睡着了。但偶尔——偶尔还是会想起来。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在临死前说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布满血咒纹路的手,在今天又沾满了鲜血。
“苏清禾,”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父亲没有参与那场屠杀,我现在会在做什么。也许是一个游方郎中,给人看病抓药,赚点小钱,够吃够喝就行。也许是一个教书先生,在乡下的私塾里教几个小孩子读书识字。也许——”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死去。”
苏清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血咒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将他的手紧紧地裹住。
“惊寒,”她说,“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杀过多少人——你都是沈惊寒。是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总是给别人糖的、总是说‘生活太苦了要备着点甜的’的沈惊寒。”
沈惊寒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知道吗,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第一个是谁?”
“我娘。”
苏清禾笑了,笑容温暖得像月光。
“那你娘一定很爱你。”
“嗯。”沈惊寒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满天的星星。
“苏清禾,”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
苏清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沈惊寒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每个人都会死的。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但我不想你死。”苏清禾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说好了,等我的蛊毒解了,一起吃最后一颗糖。”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好。”他说,“等你的蛊毒解了,我们一起吃。”
苏清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露台上,肩并肩,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山谷里野花的香气。远处的瀑布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水声如雷,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宁。
苏清禾不知道的是,沈惊寒的口袋里,那颗最后一颗糖,已经开始融化了。
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因为——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