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苗疆的第三天,苏清禾第一次亲眼看见了蛊术。
那是在一个名叫“雾隐寨”的苗寨里。寨子建在深山之中,四面环山,云雾缭绕,吊脚楼层层叠叠地依山而建,像是一群栖息在悬崖上的鸟。寨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每一户的屋檐下都挂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罐口封着红色的布条,布条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苏清禾好奇地仰头看着那些陶罐,问身边的沈惊寒:“这些是什么?”
“蛊罐。”沈惊寒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养着蛊虫。每家每户都有,是用来保护寨子的。”
苏清禾的脊背微微发凉。她看着那些陶罐,想象着里面蠕动的虫子和不知名的毒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别怕。”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有我在。”
苏清禾点了点头,跟紧了他的脚步。
寨子里的苗民对他们的到来反应冷淡。一些人站在吊脚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一些人干脆关上了门,仿佛他们是什么不祥之物。一个老妇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声音又快又急,苏清禾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话里的敌意。
“她说什么?”她小声问沈惊寒。
沈惊寒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说……蛊族的孽种,不祥之人,会给寨子带来灾难。”
苏清禾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苏砚的手按上了剑柄,被沈惊寒按住了。
“别。”沈惊寒低声说,“这里是苗疆,不是中原。你拔了剑,我们就走不出去了。”
苏砚的目光冷得像刀,但他最终松开了手。
苏清禾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安抚:“大哥,我没事。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不祥之人。”
“不许这么说。”苏砚的声音冷硬如铁,“你不是。”
苏清禾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大哥说得不对。她就是不祥之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是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亲生父母因她而死,族人因她而灭,现在苏砚、谢无烬、沈惊寒也因她而深陷险境。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大哥会更难受。
他们被安排在寨子边缘的一座吊脚楼里。楼不大,只有两层,但还算干净。苏清禾住楼上,三个男人住楼下。安顿下来后,苏砚和谢无烬出去打探消息,沈惊寒留在楼里陪她。
苏清禾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苗疆山水。这里的山比边界处更高更险,云雾在山腰处缠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远处的山谷里有瀑布飞泻而下,水声如雷,白练般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
“惊寒,”她忽然开口,“蛊族的人……都恨我吗?”
沈惊寒正在整理药箱,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那个老妇人的眼神。”苏清禾的声音很轻,“她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药箱,走到她身边,靠在窗框上。
“她不恨你。她恨的是蛊母。”他的声音很低,“蛊母是蛊族的禁忌。它带来了太多的死亡和灾难。而你身上寄着蛊母,所以……”
“所以我就是蛊母的化身。”苏清禾接过他的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们怕我,也恨我。”
沈惊寒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苏清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色纹路。续命丹的效果还在,纹路没有蔓延,但也没有消退。它们就那样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沉睡的蛇。
“惊寒,”她忽然问,“如果我没有中蛊毒,你会来找我吗?”
沈惊寒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你来帮我,是因为赎罪。如果我没有中蛊毒,如果你父亲没有参与那场屠杀——你还会来找我吗?”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将他的发丝吹散,落在额前。他伸出手,将碎发拨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忽然变得深沉的 eyes。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苏清禾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你是苏清禾。”沈惊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没有伪装的、纯粹的笑容,“因为你会在溪边泼人水,会骑着瘦驴唱歌,会把护心丹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你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却还担心别人疼不疼。”
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是他最习惯的动作,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宠溺和无奈。
“所以,不管有没有蛊毒,不管有没有赎罪——我都会来找你。”
苏清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惊寒。”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只会给人带来灾难的人。”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吃颗糖。甜的。”
苏清禾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心底的苦涩。
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惊寒,你的糖是不是快没了?”
“还有最后一颗。”沈惊寒笑了笑,“留着最甜的时候吃。”
“什么时候是最甜的时候?”
沈惊寒想了想:“等你的蛊毒解了,我们一起吃。”
苏清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好。说定了。”
沈惊寒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药箱。
苏清禾没有看见的是,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因为他的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糖了。
不是因为买不到,而是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傍晚时分,苏砚和谢无烬回来了。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苏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谢无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们一进门就把沈惊寒叫到了一边,三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很久的话。
苏清禾坐在楼梯上,没有凑过去。她知道他们在商量事情,也知道那些事情不会是什么好事。她现在学会了一件事——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问的不要问。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知道,知道得越多,他们就越担心。
但她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正道联盟……围剿……三天后……”
苏清禾的心沉了下去。
又是追杀。
又有人要来杀她了。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上楼,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将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没过多久,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苏砚。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她的被角。他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边停留了一瞬,指尖冰凉,带着外面山风的温度。
“清禾,”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哥都会护着你。”
苏清禾没有回应,假装睡得很沉。
苏砚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去。
他的脚步声消失后,苏清禾睁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浸湿了枕头。
三天。
三天后,又有人要来杀她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着,装睡,等人来救。
这种感觉,比蛊毒发作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