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上,陆星衍还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拘留服里,显得有点可怜。
刘副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长长吐出一口烟。
“……你有把握?”
“没有。”周砚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又是漫长的沉默。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天还是浓稠的黑,但东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点惨白。
“行。”刘副总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就按你说的办。但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要么给我真相,要么把人干干净净处理掉,别留尾巴。”
他站起身,拍了拍周砚的肩膀,力道很重。
“小周,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你一直没放下。但这次,别让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周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刘副总走了。监控室重新安静下来。
助手凑过来,小声问:“周顾问,真要把那家伙带回家啊?他那样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才要放在眼皮底下。”周砚转身往外走,“去办手续,准备车。再联系技术部,把我公寓的监控等级调到最高,所有出入口、公共区域,全部覆盖。”
“是!”
“还有,”周砚在门口停住,“查三年前八月十五号凌晨,临海港所有出入记录。特别是……和陈凛有关的。”
助手一怔:“陈凛?您是说三年前猎鹰行动的负责人,后来失踪的那个陈凛?”
“嗯。”周砚推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续办得很快。
凌晨四点二十分,周砚站在市局门口,看着两个安保人员把陆星衍从里面带出来。
青年手腕上还戴着铐子,但外面的拘留服已经脱了,换回了自己的黑色皮衣。夜风很冷,他缩了缩脖子,碎发被吹乱,遮住了半边眼睛。
看到周砚,他停下脚步。
安保人员要把他押上车,周砚抬手制止了。
“解开。”他说。
安保一愣:“周顾问,这不合规——”
“解开。”
铐子“咔嚓”一声打开。陆星衍活动着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他抬眼看向周砚,眼底没什么情绪。
“上车。”周砚拉开黑色轿车的后门。
陆星衍站着没动,目光扫过车身——改装过的防弹玻璃,加固底盘,轮胎是军用级。他扯了扯嘴角:
“专车接送?待遇不错。”
“别废话。”周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陆星衍耸耸肩,弯腰钻进后座。周砚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车内空间密闭,空调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皮革和消毒水味。
车子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在两人脸上切割出明暗的条纹。陆星衍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你家住哪儿?”
“到了就知道。”
“哦。”陆星衍顿了顿,“有烟吗?”
“没有。”
“酒呢?”
“没有。”
“电视总该有吧?”
“有,但你没权限看。”
陆星衍笑了,转回头看着周砚:“周顾问,你这人是不是就没点娱乐活动?”
周砚没理他,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处理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
陆星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你睫毛很长。”
周砚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可惜总是板着脸,浪费了。”陆星衍靠回座椅,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我睡会儿,到了叫我。对了,我认床,你家床垫什么牌子的?太硬了睡不着。”
“地板。”
“嗯?”
“你睡地板。”周砚头也不抬。
陆星衍睁开眼睛,侧头看他,眼底有光一闪而过。
“周顾问,”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点笑,“你这是非法拘禁,还是……金屋藏娇啊?”
周砚终于抬起头。
车内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呼吸交错。
“陆星衍。”周砚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从现在开始,你在我眼皮底下。你眨一下眼睛,呼吸快一秒,我都看得见。”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距离,直到能看清陆星衍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安分点。”他轻声说,像在说什么贴心话,“别让我难做,也别让你自己……太难堪。”
陆星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砚,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说不出的艳丽,又带着点冰冷的、锋利的东西。
“好啊。”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咱们就……好好相处,周顾问。”
车子拐进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周砚先下车,陆星衍跟着下来,打量着周围——全封闭式,监控摄像头几乎无死角,电梯需要指纹加密码。
“安保不错。”他评价。
周砚没接话,刷指纹进了电梯,按下顶层。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一站一靠。
“叮——”
电梯门开,是直通入户的玄关。周砚按密码开门,侧身让陆星衍先进。
公寓很大,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色调,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星衍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尘不染的地板、摆放整齐的家具、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的落地窗。
“你住这儿?”他转头看周砚,“还是停尸房?”
周砚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印着酒店logo的拖鞋,扔在陆星衍脚边。
“穿这个。进来,关门。”
陆星衍低头看了看那双白色拖鞋,又抬头看了看周砚。
然后,他笑了,踢掉自己的短靴,赤脚踩在地板上。
“我讨厌酒店拖鞋。”他说,径直走进客厅,像走进自己家一样自然,“有别的吗?”
周砚盯着他光着的脚——脚踝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他收回目光,“要么穿,要么光着。”
陆星衍耸耸肩,在沙发上坐下,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整面书柜,里面全是专业书籍和文件盒,分门别类,整齐得令人发指。
“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
“没女朋友?男朋友?”
周砚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陆星衍笑得无害:“随口问问。看你这家,像没人味儿。”
“不关你事。”周砚走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的活动范围是客厅、次卧、卫生间。书房、主卧、储物间,禁止进入。厨房可以用,但每次使用后必须清理干净。每天早晚七点,我需要确认你的位置。其他时间,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公寓。”
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陆星衍身上。
“有问题吗?”
陆星衍歪了歪头:“有。次卧在哪儿?”
“走廊左边第二间。”
“床垫什么硬度?”
“中等偏硬。”
“枕头呢?”
“记忆棉。”
“被子——”
“陆星衍。”周砚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我不是你的客房服务。”
陆星衍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行,行。最后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周砚,眼睛在客厅顶灯的冷光下,亮得惊人。
“你把我弄到这儿,到底是想监视我,还是……”
他拖长声音,嘴角勾起一个暧昧的弧度。
“想泡我啊,周顾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砚站在厨房岛台后,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在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看着陆星衍,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裂开一道缝。
“陆星衍。”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你这套,对别人可能有用。”
他放下水瓶,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
然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陆星衍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
“但对我,”周砚一字一句,“省省吧。”
他转身,朝书房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他说,“你左手袖口往上三厘米,内侧,有块烫伤疤痕。字母C和L,是什么意思?”
陆星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臂。衣袖很长,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那些隐秘的伤痕。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周砚的背影。
周砚已经走到书房门口,手握在门把上,背对着他。客厅顶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早点休息。”周砚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书房门关上,落锁声清脆。
陆星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动。
许久,他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口往上卷了卷。
手臂内侧,那行烫出来的疤痕字母暴露在冷光下——CL,边缘凹凸不平,像是用烧红的铁丝一点点烙上去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最后变成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轻,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带着某种毛骨悚然的愉悦。
“周砚啊周砚,”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疤痕粗糙的表面。
“你可真是……”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