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周砚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他从床上坐起,按掉闹钟,下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天光涌进来,是冬日特有的灰白色。城市还在苏醒,远处的楼宇在薄雾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赤脚走到卫生间,冷水洗脸,刷牙三分钟,用剃须刀清理下巴上并不明显的胡茬。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这不影响他的动作,依然精准、有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六点五十五分,他换上运动服,推开卧室门。
客厅一片安静,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烟味。
周砚的脚步停在次卧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陆星衍。”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三秒,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实。床上没有人,被子凌乱地堆在床脚,枕头掉在地上。周砚的目光扫过房间——行李箱敞开着扔在墙角,几件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啤酒罐,是昨晚冰箱里他从不碰的那个牌子。
烟灰缸里,三个烟蒂。
周砚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然后他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拍掉并不存在的灰,放回床上。又将被子抖开,重新铺平,折好被角。动作一丝不苟,像在整理军营的床铺。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次卧,关上门。
客厅的烟味更明显了,源头是沙发。周砚走过去,看见茶几上除了空啤酒罐,还有一个揉皱的烟盒,旁边散落着几枚硬币。
沙发上,凹陷的痕迹显示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周砚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储物柜里拿出小型空气检测仪,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重点检测了沙发区域和次卧。数值正常,没有异常气体或辐射。
他将检测仪收好,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吐司、牛奶。准备做早餐。
七点整,次卧的门开了。
陆星衍穿着昨晚那件黑色T恤和运动裤,赤着脚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半睁,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到厨房里的周砚,愣了愣,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早啊,周顾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周砚没回头,从橱柜里拿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点火。
“七点起床,洗漱,七点十分早餐。”他说,“明天开始,按这个时间。”
陆星衍靠在厨房门框上,抓了抓头发:“我一般睡到中午。”
“那是以前。”周砚往锅里倒了点油,等油热的间隙,从冰箱里又拿出两颗鸡蛋,“现在,按我的作息。”
陆星衍看着他流畅的动作——打蛋,下锅,蛋液在热油里“滋啦”一声,迅速凝固成完美的圆形。蛋黄是溏心的,边缘微焦,香气飘出来。
“你会做饭?”他有点意外。
周砚没回答,用锅铲将煎蛋盛进盘子,又放了两片吐司进面包机。然后他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副碗碟,摆在岛台上。动作精准得像在布置手术台。
陆星衍走近,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手肘撑着台面,托着下巴看周砚。
“我以为你这种精英,早餐都是喝营养液。”
“营养液效率更高。”周砚说,将煎蛋和吐司摆好,又倒了两杯牛奶,“但固体食物有助于维持血糖稳定,提高上午的专注力。”
“哦——”陆星衍拖长声音,笑了,“周顾问连吃饭都要计算效益。”
周砚没接话,将一份早餐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份,在岛台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白色大理石台面,沉默地开始吃早餐。
陆星衍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他下意识用手指抹了一下,然后舔掉。动作很自然,但周砚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有餐巾纸。”他说。
陆星衍抬头看他,眼神无辜:“嗯?”
“擦手。”周砚的视线落在他沾了蛋黄的手指上,“不要用手碰食物后舔。”
陆星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故意又用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说:
“周顾问,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像我小学班主任。”
周砚放下叉子。
“第一,”他平静地说,“用餐时不要说话。第二,食物要咀嚼至少二十次再咽下。第三,不要用手直接接触食物,除非必要。”
陆星衍也放下吐司,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台面上,拉近距离。
“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周砚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陆星衍的眼里则带着点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那你的活动范围会缩减到次卧。”周砚说,“三餐由我送到房间。你可以在房间里,继续你的不卫生习惯。”
陆星衍挑眉:“囚禁?”
“纠正。”周砚纠正他,“是行为矫正。”
陆星衍盯着他,几秒后,忽然笑出声。他靠回椅背,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掉手指上的蛋黄,然后重新拿起叉子,规规矩矩地切煎蛋。
“行,行。”他笑着说,“周老师,我听话。”
接下来的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和面包机弹出吐司的“叮”声。
吃完,周砚起身收拾餐具。陆星衍也站起来,想帮忙,被周砚抬手制止了。
“你的活动范围不包括厨房。”他说,将用过的碗碟放进洗碗机,按下启动键,“除非我允许。”
陆星衍摊手:“那我干什么?”
“等。”
“等什么?”
周砚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等我查清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以及你和三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在那之前,陆星衍,你是我最危险的嫌疑人,也是我唯一的线索。”
陆星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现在是在养宠物?关在笼子里,等着看它什么时候露出爪子?”
“不。”周砚擦干手,将毛巾整齐地挂回架子上,“我是在观察一个谜题。而谜题,最怕的就是耐心。”
他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硬皮书,走回来,放在陆星衍面前。
《加密算法与网络安全:从基础到实践》,英文原版,封皮是深蓝色的,书脊有翻阅过的痕迹。
“无聊的话,看书。”周砚说,“客厅书架上所有书,除了顶层左边第三格,你都可以看。”
陆星衍低头看了看那本书,又抬头看周砚:“你觉得我能看懂?”
“看不懂就问。”周砚已经走向书房,“但我不保证有空教你。”
陆星衍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书房门关上,落锁。
他站在原地,许久,低头看向那本厚厚的书。然后伸出手,指尖划过封皮上烫金的标题。
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上午九点,周砚在书房开视频会议。
屏幕上是集团安全部的几位核心成员,正在汇报昨晚事件的后续处理。周砚戴着耳机,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电子文件。
“……酒吧的监控已经全部排查完毕,除了陆星衍,没有其他可疑人员进出后台。存储卡上的指纹确认是他的,而且只有他的。但奇怪的是,卡片本身没有任何物理损伤,像是被人小心保管过。”
“继续。”周砚说。
“技术部分析了存储卡的写入记录,数据是在昨晚八点五十分到九点十分之间被拷入的,正好覆盖陆星衍在后台的时间段。但更奇怪的是……”汇报的人顿了顿,“数据本身是完整的,没有加密,没有篡改,就像……故意摆在明面上等我们发现一样。”
周砚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另一个人接话,“我们追踪了陆星衍提供的那个假身份证号,发现它属于一个三个月前失踪的大学生。那学生在失踪前,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五十万,来源是海外匿名账户。”
“查账户。”
“在查,但需要时间,对方用了多层跳板,而且……有专业的反追踪手段。”
周砚沉默了几秒。
“猎鹰行动的档案呢?”他问。
视频对面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档案的调阅权限被锁了。”最终,一个年长的男人开口,他是安全部的副部长,姓赵,“刘副总亲自锁的,级别是最高。小周,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事……上面很敏感。”
“敏感什么?”周砚平静地问。
赵部长叹了口气:“三年前的猎鹰,牵扯太多。当年参与的人,后来出事的出事,调走的调走。现在突然冒出个陆星衍,又和新能源泄密扯上关系……上面怕有人借题发挥。”
“所以就把档案锁了,当没事发生?”
“不是当没事发生,是要在可控范围内处理。”赵部长压低声音,“小周,我知道你和陈凛有过节,当年的事对你影响很大。但这个陆星衍……我劝你别陷太深。刘副总的原话是:‘一周内,要么结案,要么清场。’”
清场。
周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说,“继续追查匿名账户和失踪学生。陆星衍这边,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真就让他住在你家?”
“这是最安全的方案。”
赵部长欲言又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公寓的监控系统我们升级过了,现在是无死角覆盖,数据直连安全部服务器。你自己也小心点,那小子……看着就不简单。”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