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监控权限

市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周砚盯着坐在里面的陆星衍。

青年已经换了身灰蓝色的拘留服，过大的尺码衬得他肩线有些垮。他靠着椅背，一条腿曲着踩在椅面边缘，另一条腿伸直，脚踝懒散地交叠——不像嫌疑人，像在自家客厅。

负责审讯的老刑警推门出来，摘了帽子擦汗。

“一个字都不说。”老刑警把笔录本递给周砚，苦笑着摇头，“问姓名，他报假身份证号。问为什么在酒吧后台，他说上厕所迷路了。问那手表，他说地摊五十块买的。”

周砚接过笔录。空白，除了几行基本信息，全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周顾问，这案子……”老刑警欲言又止。

“涉密等级S，移交集团内部处理。”周砚合上笔录本，声音没什么起伏，“手续已经批了，人我现在带走。”

老刑警愣了愣：“可现在凌晨三点，而且他这态度——”

“规定是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有明确处置。”周砚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小时四十七分钟。够了。”

他说完，推开审讯室的门。

陆星衍闻声抬头，见到是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是冷的。

“周顾问亲自提审？”陆星衍慢吞吞地把脚放下，坐直了些，“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周砚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抽出纸巾，擦拭陆星衍对面的椅子——那里有前一位审讯员留下的汗渍。擦了三遍，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星衍。

“你的手表，型号是黑市流通的‘幽灵三代’，去年只在东欧地下拍卖会出现过，成交价十二万欧元。”周砚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在读说明书，“它的屏蔽模块可以覆盖半径五十米的所有无线信号，包括军用频段。五十块的地摊货，买不到。”

陆星衍挑了挑眉。

“酒吧后台的存储卡，加密方式是‘九重锁’，目前全球能破解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周砚继续说，“卡片物理载体上有七处你的指纹，分布位置符合右手持卡、左手操作设备的习惯。你戴着手套，但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位置，在戴手套前沾了微量汗液——酒吧舞台的射灯温度很高，你唱歌时出了汗。”

陆星衍脸上的笑淡了些。

“储藏室里的屏蔽器碎片，”周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高清照片，推到陆星衍面前，“边缘熔痕显示，它是被高频电流脉冲从内部烧毁的。你的手表，恰好有脉冲发射功能。”

照片上，焦黑的电路板残骸在冷光下像某种怪异的骨骼。

陆星衍盯着照片，几秒后，他忽然笑了，肩膀微微抖动。

“厉害。”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空荡的审讯室里显得突兀，“不愧是安全部王牌，三个小时，查到这么多。”

“不止。”周砚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病历复印件，边缘发黄，日期是三年前。

陆星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病历上写着：患者，男，24岁，深二度化学灼伤，左锁骨下区域，面积约3%体表面积。致伤物：浓硫酸。致伤时间：三年前，8月15日，凌晨。

“市二院烧创伤科，接诊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周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送诊人登记名是‘陈先生’，联系电话空号。患者自述实验室事故，但医院报警后，警方核实全市所有登记实验室，当晚无事故报告。”

他抬眼，看向陆星衍骤然苍白的脸。

“你的烧伤，是怎么来的？”

空气凝固了。

审讯室顶灯的白光打在陆星衍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交叠在桌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有，”周砚往前倾身，拉近距离，压低声音，“猎鹰行动。三年前八月十四号启动，八月十五号凌晨两点，任务失败，两名外勤重伤，关键证物失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的烧伤时间，和任务失败时间，吻合到分钟。”

陆星衍猛地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炸开，又迅速熄灭。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嘶哑的，像砂纸磨过锈铁。

“周顾问，”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

周砚看着他。

“因为我从不多管闲事。”陆星衍笑了，笑容惨白，“特别是……有些闲事，管了会死人的。”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

助手推门进来，脸色难看，附在周砚耳边低声说：“周顾问，上面来人了。刘副总亲自来的，在监控室等你。说……说这事必须今晚解决，不能留到天亮。”

周砚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收起所有文件。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陆星衍。

青年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对了，”周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你传到我公寓的音频，我听了三遍。其中一段背景音，是港口的货轮汽笛——临海港，每天凌晨两点十五分，有固定班轮出港。而我公寓的窗户，隔音很好，正常录音录不到。”

他顿了顿。

“所以那段音频，不是今晚录的。是某个凌晨两点十五分，你在临海港，提前录好的。”

陆星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砚推开门，声音飘进来，很轻：

“你在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门关上。

陆星衍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久久没动。他看着自己手上的铐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然后，很慢地，他抬起手，用牙齿咬住了袖口。

布料下，手臂内侧，有一行极小的、烫出来的疤痕字母。

CL。

监控室里，烟味浓得呛人。

集团分管安保的刘副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疲惫。他见周砚进来，掐灭烟，开门见山：

“人不能留在这儿。媒体已经闻到味儿了，天亮前必须处理干净。”

“按规定，他有二十四小时——”

“规定是死的！”刘副总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小周，你知道这次泄密的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吗？新能源，国家重点项目！现在东西是在酒吧找到了，但谁敢保证没备份？谁敢保证没传出去？这案子必须内部消化，越快越好！”

周砚沉默。

“你打算怎么处理？”刘副总盯着他。

“证据不足，无法刑拘。但也不能放。”周砚说，“他身上有太多疑点，和三年前的猎鹰行动可能有直接关联。放出去，要么他消失，要么线索全断。”

“那你说怎么办？”

周砚抬起眼：“24小时贴身监控。直到案子查清，或者他开口。”

刘副总愣住：“贴身监控？谁？你？”

“我。”周砚点头，“我的公寓是集团备案的安全屋，三级防护标准。把他放在我眼皮底下，是最稳妥的方案。”

“胡闹！”刘副总拍桌子，“周砚，你是集团首席安全顾问，不是保姆！而且这人什么底细都还不清楚，万一——”

“正因为他底细不清楚，”周砚平静地说，“才要放在最近的地方看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人如果真有问题，在我身边，动作越多，破绽越多。人如果没问题……”

他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