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三十七分,霓虹街“迷途”酒吧的后台走廊。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香水、酒精和汗水的味道。周砚站在监控死角,白色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指尖夹着一枚微型存储卡——这是从第三个垃圾桶深处翻出来的,上面沾着未干的酒液。
“周顾问,技术部初步分析出来了。”耳麦里传来助手的声音,“卡里的数据是集团新能源项目的核心参数,泄密时间在今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这期间后台只有三个人进出过。”
周砚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上。
那扇门通往酒吧的私人储藏区,也是监控唯一覆盖不到的区域。门把手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金属边缘微微外翻——是专业撬锁工具的痕迹,但故意做得很粗糙,像在挑衅。
“哪三个人?”
“调酒师小林,已经排除,他整晚在前台。保洁王姨,六十二岁,不具备技术能力。”助手顿了顿,“第三个是酒吧的临时驻唱,今晚九点十分进入后台,九点五十分离开。登记名是……陆星衍。”
周砚的手指微微收拢。
陆星衍。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某种熟悉的陌生感。他调出手机里的临时档案——一张酒吧宣传照,青年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半张脸隐在舞台灯光的阴影里。照片很模糊,只能看清流畅的下颌线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查到背景了么?”
“空白。”助手语气困惑,“只有今晚的临时合同。身份证是假的,手机号是太空卡。周顾问,这人不简单。”
周砚没说话。他收起存储卡,推开安全门。
门后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储藏间,堆满酒箱和废弃音响设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一丝……薄荷烟的味道。
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细碎的电路板残骸。
周砚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块。这是某种定制信号屏蔽器的碎片,做工精良,市面上绝对买不到。碎片边缘有焦痕,说明是人为破坏的——就在不久之前。
他抬起头。
储藏室最深处,那扇通往酒吧后巷的防火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夜色。门缝下,卡着半截烟蒂。
万宝路爆珠,薄荷味。
周砚起身,推开防火门。
后巷堆满垃圾桶,腐臭扑鼻。昏黄的路灯下,一个人背对着他靠在墙上,指尖一点猩红明灭。
那人穿着黑色皮衣,肩膀线条利落。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半张脸被巷子深处的阴影吞没,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来啦。”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分钟。”
周砚停下脚步,距离对方三米——这是安全距离,也是最佳控制距离。
“陆星衍?”
“是我。”青年弹了弹烟灰,动作散漫得像在自家阳台,“周砚,周顾问。久仰大名,真人比照片上还……”他顿了顿,轻笑一声,“还难搞。”
周砚没接话。他观察着对方:站姿放松,重心却在右脚,左脚微微后撤——随时可以发力移动。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夹烟,手腕上戴着一块改装过的智能手表,表盘暗着。
“酒吧后台的存储卡,是你放的。”周砚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在念报告。
“证据呢?”陆星衍转过身。
路灯终于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相当年轻的面孔,可能二十五六岁。五官生得张扬,眉毛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审视感。他皮肤很白,在脏乱的后巷里白得突兀,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此刻,那双眼睛正含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今晚就在台上唱了三首歌。”陆星衍说,“《夜空中最亮的星》《平凡之路》……还有一首忘了。周顾问要不要查查点歌单?”
“存储卡上有你的指纹。”周砚说。
“哦?”陆星衍挑眉,“你确定是我的,不是某个戴着手套、专门擦了卡面再塞进垃圾桶的人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巷子深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的,划破夜色。
周砚向前迈了一步。
两米。
陆星衍没动,只是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唇间逸出,模糊了表情。“周顾问,”他慢悠悠地说,“你身上有消毒水味。还有……金属摩擦后的味道。来之前去过现场勘查室?还是刚从某个电子设备上提取完证据?”
周砚的手微微收紧。
“你很懂这些。”
“略知一二。”陆星衍笑,“毕竟,想要抓贼,总得知道贼是怎么想的,对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砚动了。
他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右手探向陆星衍的左手腕——那块手表。但陆星衍的反应更快,几乎在他动的同一刻,左手烟蒂弹出,直射周砚面门,同时身体后仰,右脚踹向周砚膝侧。
周砚侧头避开烟蒂,左手下压格开那一脚。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短兵相接,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陆星衍的格斗路数很杂,有军体拳的影子,又混杂着街头打架的阴招,专攻下三路。但周砚更快,更狠,也更精准。
第三招,周砚扣住了陆星衍的手腕。
用力一拧。
“咔嚓——”
表带应声而裂,改装手表掉落在地。周砚一脚踩上去,金属外壳碎裂,露出里面精密的电路板——和储藏室里那些碎片一模一样。
陆星衍闷哼一声,却没挣扎。他任由周砚将他反拧手臂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砖石,呼吸在墙面呵出一小片白雾。
“现在,”周砚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冰冷得像手术刀,“解释。”
陆星衍侧过头,脸颊擦过粗糙的墙面。他笑了,气息喷在周砚的手套上。
“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解释我为什么戴着一块和屏蔽器同源的手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黏稠的蛊惑,“还是解释……为什么我故意留下这么多破绽,就为了让你找到我?”
周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陆星衍突然发力,身体像泥鳅一样从压制中滑脱半寸,右手不知何时挣脱,手肘狠狠撞向周砚肋骨!
周砚吃痛松手,陆星衍趁机转身,两人再次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
昏暗光线下,陆星衍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他用拇指擦掉,舌尖舔了舔伤口,眼神亮得惊人。
“周顾问,”他喘着气,笑得更开了,“你抓人之前,都不先查查对方是谁吗?”
周砚没说话。他盯着陆星衍,盯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笑意,盯着他胸口因为打斗而微微敞开的衣领——那里,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小片暗色痕迹。
不是纹身。
是烧伤。旧伤,边缘不规整,像是被什么高温液体泼溅留下的。
周砚的呼吸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问,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陆星衍歪了歪头。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红蓝光晕开始漫进巷口。
“我?”他轻声说,像在说什么有趣的秘密,“我是三年前就该死的人。”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指尖夹着一枚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在周砚眼前晃了晃。
“顺便一提,”陆星衍说,“你外套第二颗纽扣里,有个窃听器。从你进巷子开始,我们的对话,还有刚刚那场……嗯,亲密接触,都实时传到了三个地方。”
他报出三个坐标。
一个是市警察局,一个是集团总部安保中心。
第三个——
周砚的心脏沉了下去。
第三个坐标,是他独居公寓的地址。
警笛声在巷口停下,刺目的手电光射进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有人在大喊“不许动”。
陆星衍在强光中眯起眼,像只被惊扰的猫。他后退半步,后背重新贴上墙壁,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
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锁着周砚。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做了个口型。
——“游戏开始。”
周砚站在原地,看着警察冲进来,将陆星衍反手铐住。青年很配合,甚至在转身前,还对他眨了眨眼。
手电光晃过,照亮地上那块碎裂的手表。电路板裸露着,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的光。
像某种嘲弄。
助手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周顾问!技术部刚破解了存储卡的隐藏分区!里面不止项目数据,还有——还有三年前‘猎鹰行动’的加密档案!”
周砚闭上眼。
三年前。猎鹰行动。一场导致两名同僚重伤、关键证物失踪、至今未结的悬案。
和眼前这个嘴角带血、眼中含笑的青年。
以及,他锁骨上那片陈旧的烧伤。
巷子里的风突然变得很冷。
他睁开眼,看向被押上警车的陆星衍。青年坐在后座,隔着防爆玻璃,对他露出一个清晰的笑容。
然后抬起被铐住的双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猜,下一个是谁?
周砚站在原地,直到警车远去,红蓝光晕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白手套的双手。
上面沾着一点血。
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