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临安镇的日头升了又落,被战火燎过的断壁残垣间,匠人正忙着修缮屋舍,木槌敲打声混着泥土气息,在街巷里漫开。
赵大娘家的厨房,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赵大娘双手合十,念叨着:“天老爷保佑,长玉、玉生他们都平平安安的……”
一阵穿堂风卷进来,烛火猛地一颤。
她慌忙伸手去护,指尖被烫得一缩,倒吸口冷气,可那火苗终究还是灭了。
赵大娘脸色骤变:“这……莫不是不祥之兆?”
赵大叔刚进门,闻言皱眉:“呸呸呸!宝儿都当皇帝了,魏家也平了反,能有啥不祥?你啊,就是瞎想。快来帮我看看驴蹄子,再不修就耽误明儿赶集了。”
“你懂什么!”赵大娘拽住他,“不见着孩子们回来,我这心就悬着!别管驴蹄子了,过来跪下!定是你心不诚,灯才灭的!”
赵大叔无奈,被她按着头跪下,嘴里嘟囔:“长玉啊,玉生啊,你们赶紧回来吧,不然你大娘不让我修驴蹄子,这驴蹄子可不等人……”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樊长玉策马在前,江玉生紧随其后,谢征与金爷等人跟在后面,高头大马踏过青石板路,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
乡邻们从新糊的窗纸后探出头,望着那骑在马上的女将军——昔日穿着粗布褂子杀猪的樊长玉,如今一身银甲,英姿飒爽;旁边的江玉生则是月白长衫,笑意温软,两人身后,谢征一身玄衣,沉静如墨。
樊长玉望着熟悉的街巷,眼眶一热,眼前似有幻觉:卖豆腐的王婶在门口晾着布,修鞋的李伯蹲在石阶上敲敲打打……都是早已逝去的身影,却温馨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抬手抹泪,肩膀微微耸动。
江玉生勒住马,轻声对谢征道:“让她哭会儿吧,这一天,她等了好久。”
谢征颔首,目光落在巷尾那扇熟悉的木门上,眼底也泛起暖意。
厨房内,赵大娘还在对着灭了的灯叹气,赵大叔急得直转:“老婆子,差不多了,孩子们吉人天相……我去修驴蹄子了啊?”
“你们男人懂什么!”赵大娘红着眼,“那是心肝儿被扯走的滋味!”
“咱们哪有福气给护国夫人当爹娘……”赵大叔打趣的话刚出口,就被自己打了个嘴巴,“呸,胡说八道!”
“家里有人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赵大娘猛地抬头:“是长玉?”
赵大叔也愣了,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去,正见樊长玉在门口抱起樊长宁,江玉生牵着阿念,孩子都穿着新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樊长玉放下长宁,“扑通”一声跪下,对着两人重重磕了三个头,泪落如雨:“娘,爹,我回来了。”
赵大娘腿一软,忙上前扶她,手抖得厉害:“我的长玉啊……可算回来了!”
赵大叔站在一旁,搓着手,红着眼眶:“回来好,回来好啊!”
江玉生也牵着阿念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温软:“娘,爹,我们回来了。”
“哎,哎!”赵大娘这才瞧见她,一把将她也拉过来,仔细打量,“玉生也瘦了……你们都受苦了。”
谢征随后进门,见此情景,上前轻轻扶起赵大娘:“伯父,伯母,让她们起来吧。”
樊长玉顺势抱住赵大娘,哽咽道:“娘,以后我不走了,好好孝顺你和爹。”
“宁娘也不走!”樊长宁扑过来,抱住赵大娘的腿,“宁娘也孝顺爹娘!”
阿念也跟着点头,脆生生道:“阿念也留下,给大娘捶背!”
赵大叔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搂住这一大家子,声音发哑:“不走好,不走好……哪有家好啊!”
江玉生笑着对谢征伸手,他迟疑了一下,终是走过来,被赵大娘和赵大叔一起揽住了肩。
“好孩子,回家就好。”老两口异口同声道,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时,金爷带着满仓、满屋、满地挤进门,康小胆儿怯生生跟在最后。
几个汉子站成一排,红着眼喊:“娘!爹!我们也回来了!”
满地嗓门最亮,往前凑了凑:“大娘,我学会打家具了!回头给您和大叔打个新柜子!”
赵大娘看着他们——金爷沉稳了,满仓壮实了,满屋高了半个头,满地也懂事了——眼泪又涌上来,拉住他们的手挨个摩挲:“好,好孩子们……都回家了。”
康小胆儿从后面探出头,小声道:“大娘,大叔,我……我也回来了。”
赵大叔拍了拍他的肩,大笑:“回来就好!今晚杀头猪,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满仓一听,立刻嚷嚷:“我来帮忙!当年阿姐教我的本事,还没忘呢!”
满屋也道:“我烧火!”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笑声、说话声混着灶间的柴火声,驱散了所有阴霾。
江玉生望着这一幕,悄悄握住谢征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日头正好,照得屋檐下新挂的红灯笼,红得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