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地牢的石壁渗着寒气,齐旻靠在墙上,衣衫破得像筛子,伤口裸着,污血凝成黑褐色,瞧着与死人无异。
俞浅浅端着汤盅进来时,脚步顿了顿。
他闻声睁眼,挣扎着坐直,脊梁骨却挺得笔直,像是还想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总得亲自送你最后一程。”俞浅浅将汤盅放在石台上,“你毁诺,我不会。”
齐旻看向那碗汤,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难为你还熬了汤,费心了。”
“普通死囚上刑场,也得吃顿断头饭。”俞浅浅蹲下身,舀起一勺凉透的汤,送到他唇边。
他张口喝下,竟还点评:“火候不错,可惜凉了。”
她不答话,又喂一勺。
他痴痴望着她,喉结滚动,忽然问:“你可知我从哪一刻真正爱上你?”
“知道。”俞浅浅冷笑,“若能重来,我定送你一砖头,帮你早点上路。”
毒药在体内蔓延,他嘴角溢出血丝,她喂汤的手开始抖,他却抓住她的手腕,又“喂”自己一口,甘之如饴。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了我的脸,不害怕的人。”
他喘息着,眼中映出她的影子,“我还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最渴慕的东西——自由。”
鲜血涌在唇边,他笑得愈发灿烂:“谢谢你说到做到。俞浅浅,我真的……很喜欢你。若有来生……我会离你远远的,不复相见……”
他无力地倒回墙上,呕出的血染红了衣襟,却还在笑:“能死在你手上,我心满意足……这世间,除了母妃,没谁真心对我好过……”
俞浅浅瞥见他眼中的泪,想走,脚却像灌了铅。
身后忽然传来他哼唱的儿歌,调子软糯,带着孩童的纯真:“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她僵着脊背,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一步步走出地牢。
门口,江玉生正站在廊下,见她出来,递过一件披风:“外面冷。”
俞浅浅接过披上,指尖冰凉,忽然笑了,比哭还难看。
江玉生没多问,只道:“长玉在前面等你。”
樊长玉正站在阳光下,见她们过来,忙迎上去。
俞浅浅脚下一软,被两人扶住。“浅浅姐!”樊长玉急道。
“我有个秘密。”俞浅浅喃喃,“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再也回不去了。走上千百年,才能到那里。”
樊长玉扶她到太阳底下,仰头道:“太远就不回了!咱们回临安过日子!你看这太阳,把那些乌漆麻黑的都晒走!”
俞浅浅跟着抬头,雪后初晴的阳光刺得她落泪。
江玉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软:“哭出来,心就干净了。”
她任由眼泪淌着,紧紧攥住两人的手。
一个月后,崇德殿钟鼓齐鸣,礼乐响彻云霄。
谢征身着文官朝服,为首而立,眉宇间的沉静威严,竟有几分当年魏严的影子。
江玉生一袭月白官袍紧随其后,樊长玉则是一品武将打扮,并肩而立,三人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与之对视。
永平十八年冬末,俞宝儿更名齐煜登基,改元永兴。
生母俞浅浅封嘉怡太后,入主后宫。
谢征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江玉生平逆有功,封定安侯。
樊长玉平逆有功,加封护国将军。
其父魏祁林平反,追封忠国公,配享太庙。
俞宝儿在三人注视下,稳步坐上龙椅。
帘后,俞浅浅静静看着。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勤政殿内,龙案下传来窸窣声。
樊长宁和阿念抱着点心,吃得满嘴碎屑,俞宝儿也凑在一旁,腮帮子鼓鼓的。
“你答应我的,可不许忘!”樊长宁含糊道。
俞宝儿拍着胸脯:“朕掌权了,不动摄政王、玉生姐姐和长玉姐姐!无能的皇帝才猜忌臣子。”
“那我能当公主吗?”阿念眨着乌溜溜的眼,“像太医姐姐一样威风!招驸马时,要他拿全家家底当聘礼!”
俞宝儿皱眉:“天下都是朕的,没谁比朕有家底。你当朕的皇后,江山都是你的。”
“江山是什么?”樊长宁好奇。
“从长玉姐姐打仗的地方,到这皇宫,再到南边,都是朕的。”俞宝儿比划着。
阿念咋舌:“这么大?隼隼都得飞好几天!”
她伸出小手,“拉勾!”
三个孩子勾着手指,奶声奶气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殿门突然推开,俞浅浅提着宫棍进来:“陛下今日吃了多少点心?不怕蛀牙吗!”
樊长宁和阿念嘻嘻哈哈扑上去拦她,俞宝儿慌忙把点心往龙椅下塞,殿内顿时一片热闹。
黄昏,李府一片狼藉。
李怀安扶着李太傅,看着金吾卫搬出家财,家眷们哭哭啼啼被押上马车。
“祖父,捐出家产也算戴罪立功。”他声音平静,“圣上与摄政王言出必行,会既往不咎的。”
李太傅望着残阳,自嘲道:“不过是抄家流放……”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李怀安道,“若非他们手下留情,李家早株连九族了。”
李太傅老泪纵横:“十七年前,老夫枉做小人啊……”
马车旁,小侄儿拽着李怀安的衣角:“小叔,你不跟我们走?”
“我要去边疆。”李怀安摸摸他的头,“替李家赎罪,给那些被辜负的百姓做点事。”
李太傅拽着他的手,颤声:“那苦寒之地……”
“心甘情愿。”李怀安放下车帘,“走吧,别回头。”
车队远去,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
江玉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递过一盏灯笼:“夜路难走。”
李怀安接过,拱手道:“多谢定安侯。”
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照亮前路,也照亮了那些需要偿还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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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的庭院里,谢征正看着江玉生摆弄棋盘。
她执白子,指尖轻落,恰好堵住他的黑子。
“又输了。”谢征无奈笑道。
江玉生抬眸,眼中闪着狡黠:“摄政王可要愿赌服输。”
“自然。”他握住她的手,“说吧,想要什么?”
“去临安看看。”她轻声道,“那里的春天,有最好看的桃花。”
谢征点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好,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就去。”
樊长玉恰好进来,闻言笑道:“算我一个!我还得给长宁和阿念带桃花糕呢!”
三人相视而笑,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暖意,仿佛预示着一个漫长而安稳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