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两日后,夜幕垂落,谢府灯影绰绰。
魏夫人一身素衣立于庭中,见谢征走来,忽然屈膝跪下。
“舅母这是何意?”谢征忙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见江玉生端着茶盏从廊下走来,目光淡淡扫过这一幕,轻声道:“舅母有话,不妨坐下说。”
魏夫人被扶起,接过江玉生递来的茶,指尖微颤:“九衡,舅母想求你……留相爷一命。”
谢征皱眉:“他连你与宣儿的性命都不顾,你何必为他求情?”
“相爷并非十恶不赦。”魏夫人声音凄楚,“当年若不是他,我与宣儿早死了。我与宣儿的爹私定终身,他却战死沙场,家人要将我浸猪笼,是相爷救下了我们。”
她看向江玉生,似在求一份佐证,“他说宣儿的爹是他麾下部将,他这辈子不会再娶妻,正好我带着腹中孩子无路可走,这是两全之法。看在宣儿替你挡那一箭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谢征沉默,江玉生却轻轻开口:“他不娶妻,可是为了淑妃戚氏?”
魏夫人茫然摇头:“这我便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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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姝殿内,安太妃面色苍白,显然还未从宫变中缓过神。
齐姝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抚,殿外脚步声响起时,安太妃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樊长玉换了齐姝送的宫装,短袄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只是走得急了,被裙摆绊了下,引得安太妃忍不住笑了笑。
江玉生随后进来,一身月白长衫,衬得她面色愈发清浅。
“母妃,”齐姝郑重道,“魏严被俘,皇弟痴傻,这天已经变了,您再隐瞒下去,还有何意义?”
安太妃叹口气:“从十七年前,天就已经变了。”
回忆——
戚容音脸色惨白地望着太医,先帝拂袖而去,安太妃在旁缓缓垂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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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与我一同进宫,性子极淡,从不在圣上面前争宠。”安太妃声音低哑,“直到她被诊出喜脉,太医断出的月份,却与侍寝记录对不上。”
樊长玉恍然:“淑妃当真与魏严私通?”
“并非如此。”安太妃摇头,“戚容音有孕三月,往前推应是中秋前后。那年宫宴,魏严喝醉后错认了宫婢,偏被先帝与朝臣撞破。先帝不好发作,便将那宫婢赐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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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上,魏严醉眼朦胧,身旁跪着瑟瑟发抖的宫婢。
先帝审视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气得面色铁青。
不远处,戚容音跪在地上,视线却死死胶着在魏严背影上,手指微微颤抖。
魏严似有察觉,趁人不备回头望她,两人目光相撞,千言万语,终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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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长玉咬牙:“姓齐的一家子,专会用这种污糟事算计人!”
安太妃苦笑:“淑妃被查出身孕后,夜夜受拷问。直到腊八夜,清源宫走水,金吾卫救火时,竟发现魏严无诏回京,出现在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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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容音与魏严隔宫门相望,似在诀别。
金吾卫持刀上前,却被魏严回头的冰冷视线逼退。
身后大火熊熊,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如同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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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魏严放的火?”樊长玉错愕,“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你见过泼水救火,火却烧得更旺的吗?”安太妃泪落,“那火里全是桐油味。宫城被围时,我抱着刚出生的姝儿躲起来,堵住她的耳朵,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江玉生静静听着,忽然道:“先帝既要灭口,为何独留太妃与殿下?”
安太妃一怔,随即苦笑:“或许是觉得,留着我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女,更能彰显他的仁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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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的大牢里,一束天光从窗口漏下,落在棋盘上。
陶太傅摆好棋子,看向盘膝而坐的魏严:“那臭小子的爹惨死锦州,他总要个答案。这明明是先帝设的局,你却担了一世骂名,图什么?”
魏严拾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挲着:“棋如人生,当有舍得,是太傅您说的。”
回忆——
秋日暖阳下,桂花馥郁。
石桌上摆着棋局,魏严执黑子,对面的戚容音蹙着眉,捏着白子犹豫不决。
“容音,还没想好?”魏严故意打个哈欠,“那我睡一觉,你慢慢想。”
“三哥耍赖!”戚容音假意生气,将棋子掷回棋盅,“说好只用三成功力的!”
“我确实只用了三成。”魏严认真道,“要不我重新下,想想怎么输得漂亮……”
“哥,你这榆木脑袋。”魏绾从背后伸出手,替他走了步臭棋,“再赢就把嫂嫂气跑了。”
戚容音脸颊绯红,陶太傅恰好走来,笑道:“若棋子孤立无援,需设法活络。棋如人生,当有舍得,断尾求生也是一招。”
戚容音茅塞顿开,落子脱困。
魏严望着她被风吹动的发丝,眼底柔情满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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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严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低沉:“记得十八年前除夕,东宫那场桂花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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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顺十五年除夕,东宫暖阁炉火正旺。
承德太子举杯:“诸位,尝尝孤自酿的桂花酒。”
谢临山举杯:“好酒!末将年后请命守锦州。”
“孤愿同行。”承德太子话音刚落,举座皆惊。
魏严猛地摔了酒杯:“陛下若无德,便让他禅位即可!”
暖阁外,魏祁林与贺敬元站岗。
“祁林,我赴锦州后,怕是等不到你家孩儿出生了。”贺敬元道,“就叫长玉吧,如琢美玉,温润坚韧。”
不远处,顾长风正与几名士兵分发炭火,闻言笑道:“贺将军起的名字好,将来我家若是生子,便叫怀昭,与长玉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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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烛火摇曳。
魏严看着棋盘,忽然低笑一声,带着无尽苍凉:“那晚我说的话,被李陉听了去。他转头就报给了先帝,才有了后来的锦州之变……我回京,是想救容音,却没想到,落进了先帝的圈套。”
陶太傅叹气:“你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魏严拿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角落,那是戚容音当年常落子的位置:“她笑过,便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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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太傅握着棋子的手猛地一颤,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
“当年那句禅位……只有我们几人听到!难道……”
“有人告密,不是吗?”魏严冷笑一声,指尖捻起一枚白子,“非我糊涂,是承德太子太过优柔。先帝专权昏聩,民不聊生,偏又忌惮太子贤名,扶持贾家和十六皇子。当年若举戚、谢、魏、顾四家之力,何愁不能扶太子上位,换个政清人和?可他偏要顾全那点虚名,终是失了先机。”
陶太傅恍惚落子,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太子当年就说过,你出身将门,却醉心权势,要压一压你的性子……”
“所以他决定去锦州时,这局棋就已是死局。”魏严落下一子,黑子将白子围得密不透风。
回忆——
先帝秘密召见长信王,李太傅垂首立在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影子。
“太子昏聩,妄图取朕代之。”先帝走下龙椅,语气意味深长,“甥儿是皇妹亲子,流着齐家血脉……愿与你共襄天下吗?”
长信王眼中闪过狂喜:“陛下之意是……”
“助朕除去此子,这天下,有你一半。”
殿外风雪正紧,顾长风捧着军报匆匆赶来,恰在廊下听见只言片语,眉头紧锁。
他转身欲走,却撞见魏严立在暗处,眼中寒芒乍现。
“中郎,”顾长风低声道,“太子此去锦州,怕是凶险。”
魏严指尖攥得发白:“顾将军且守好雁门关,京中之事,我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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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太傅落下白子,声音发涩:“先帝给了长信王一个虚妄的承诺,让他拒不出兵,为除亲子,竟不惜引狼入室,当真无德!”
“他还用容音的性命逼我。”魏严的声音陡然变冷,“若我不中途返京,便是秽乱宫闱的乱臣贼子,魏氏九族都要被株连!”他重重落下一子,棋盘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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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宫火光冲天,金吾卫正往火里泼桐油,烈焰舔舐着宫墙,映得魏严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戚容音隔着宫门望着他,目光殷切如旧:“三哥,趁着火势快逃!别担心,一切有我!”
他看着那片火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终是转身跃上马背,马蹄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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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戚、谢、顾四代忠良,血战至骨肉凋零!”魏严猛地拍向棋盘,棋子散落一地,“那狗皇帝何德何能,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后来的事,太傅该知道。皇宫是我血洗的,魏祁林的污名是我安的。除了掀宫变,我别无选择。容音去了,我只能捏着那狗皇帝的脖子,逼他写下退位诏书。只有我掌政,大胤才不会乱,社稷才不会毁!”
陶太傅看着散落的棋子,苦涩道:“真是……辩无可辨。”
他拾起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角落,“你输了。”
魏严看着那枚白子,默然片刻,低笑出声:“是啊,终是输了。”
牢房外,江玉生和谢征并肩而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成了彼此唯一的支撑。
樊长玉站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
“要进去吗?”樊长玉轻声问。
谢征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沉静:“不必了。”
他转头看向江玉生,她眼中没有波澜,只在与他对视时,微微颔首。
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渐行渐远。
牢房内,陶太傅看着闭目不语的魏严,叹道:“幸好,谢征这把刀找到了自己的鞘——玉生。”
他扶着腰起身,“老夫借长玉一句话,你今生不算良人,来世……做个好人吧。”
魏严始终未睁眼,直到陶太傅的脚步声消失,才低低呢喃:“我这样的人,怕是要坠落地狱,配有来世吗……”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寂寂,如同他这背负了十七年罪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