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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闻鼓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谢征指尖捏着那半枚虎符,与江玉生递来的另一半轻轻贴合,“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松开手,又试了一次,凤眸沉沉盯着那青铜纹路,末了将虎符搁在案上,抬眼看向樊长玉。

樊长玉指尖微颤,将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浅浅冒死托人送来的。”

谢征展开信纸,墨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樊长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哽咽:“昨夜梦到爹爹了,醒来就收到这虎符……为什么?那狗信王为何要诬陷我爹带去求援的虎符是假的?锦州战败,数十万将士的命,全怪在我爹运粮之失上。我爹娘隐姓埋名十几年,还要被魏严下追杀令……这是为什么?”

眼泪顺着她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江玉生伸手替她拭去泪痕,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樊长玉直起身止住抽泣,抹了把脸,眼底燃起坚毅:“你爹娘与我爹娘,都卷在十七年前的锦州之战里。我要在世人面前,还我爹一个清白,洗刷这十七年的污名——他不是叛国奸臣。你爹,还有锦州枉死的将士,包括顾将军……他们在九泉之下,都需要真相,需要一个交代!”

江玉生端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听到“顾将军”三字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顾长风,她的父亲,那个在锦州城头力战至最后一刻的将军,却被万箭穿心。

“光有虎符还不够。”谢征沉声道,“那疯宫女已在火中丧生,清源宫没留下半点痕迹。所有知情人,都被魏严灭了口。”

“淑妃与魏严到底有何关系?宫中传言他们有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樊长玉追问,“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齐昇……他不能重启调查吗?”

“齐昇做了十几年傀儡,对魏严早已恐惧入骨,断不敢深究。”谢征眸色冷冽,“要扳倒他,怕是得来硬的。我会调集谢家军,还你爹,也还我爹,还顾将军一个公道。”

“还要流多少血?”樊长玉声音发颤。

谢征看向江玉生,两人目光相触,皆是了然。

“我唤了他二十多年舅舅,他的秉性我清楚。”谢征道,“只怕他已开始调兵了。”

——

魏胜凑近魏严耳边低语,语毕,脸色凝重。

“相爷,随家那半枚虎符,落到了江玉生手上。当年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魏严起身踱至窗前,寒风灌入衣袖,猎猎作响。

烛火颤抖,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颀长如岳。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他声音平静无波,“提前行动,传令调兵回京。”

魏胜领命退出,对门口黑衣将士吩咐:“把樊长玉是罪臣魏祁林之女的消息散出去,越快越好。”

黑衣死士领命四散,如墨的夜,藏起无数阴谋。

天色晦暗,乌云卷着寒风,扫过积雪山街。

樊长玉一身簪花将军战衣,大步前行,身后跟着金爷、满屋满仓与满地。

不过半日光景,谣言已如毒藤蔓延——她从备受尊崇的女将军,成了罪臣之后。

先前掷花相迎的百姓,此刻却掷来菜叶与鸡蛋,谩骂声不绝。

“罪臣之后,也配当将军!”

“我大哥就死在锦州,偿命来!”

“魏家没一个好东西!”

金爷怒喝着上前阻拦:“满嘴喷粪!”

满屋满仓满地也护在樊长玉身前,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人群裹挟。

樊长玉心头一片寒凉,每走一步,过往画面便在眼前闪现:父亲在雪地渡口给她放糖果,一家四口围坐吃饭的暖意,她跟着唱骂魏祁林的儿歌时母亲铁青的脸,战场上为她死去的士兵,进京时百姓掷来的鲜花……

一块石头呼啸而来,她竟忘了躲避,重重砸在额头,血瞬间流下。

“老大!”金爷嘶吼着扑过来替她擦血。

樊长玉抬手按住伤口,扬声喊道:“我爹是魏祁林!但他不是罪臣!他是清白的!”

马蹄声骤响,李怀安骑骏马疾驰而来,勒缰挡在她身前,冷眼扫向扔石头的男人,对方顿时缩了脖子。

卓然带着差役随后赶到,驱散人群:“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官官相护!”百姓仍在叫嚣,“杀了这叛贼之女!”

李怀安翻身下马,走到樊长玉身侧:“我陪你。”

“不必了。”樊长玉摇头,“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即便你的路上没我,我也护你到不能再走为止。”李怀安语气坚定。

直到望见巍峨宫门,李怀安才愣住:“樊娘子,你要……”

樊长玉回头,给了他一个灿烂却决绝的笑,转身走向那面悬于午门的登闻鼓。

金爷急道:“老大,那是登闻鼓!”

想上前阻拦,却被李怀安按住。

“让她去。”李怀安声音微颤。

樊长玉拿起鼓槌,金吾卫迅速围拢,戒备道:“簪花将军,擅动登闻鼓者,严惩不贷!”

“我乃清水县临安镇西固巷樊长玉,今日告御状!”她扬声喊道,字字清晰,“所告若有假,甘受立斩之刑!”

金吾卫变色:“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樊长玉目光如炬,“一告天地不公,二告君王不明,三告奸臣当道!我樊长玉,今日誓要替父伸冤!”

鼓槌落下,沉闷而有力的鼓声在宫门上空回荡,一声,又一声,撞碎了沉沉夜色。

江玉生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那道决绝的身影,指尖攥得发白。

谢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魏严的人已经动了。”

江玉生点头,眼底闪过与平日温柔截然不同的冷光:“我去陵园。”

谢征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小心。”

她回握他一下,转身融入夜色。

陵园深处,寒鸦在枯枝上啼鸣。

江玉生走到那座碑前——那是她为父亲顾长风立的衣冠冢。

她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声音轻得像叹息:“爹,女儿回来了。锦州的债,该讨了。”

风吹过松柏,似有呜咽。

她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冷静的杀伐之气。

谢征走进灵堂,对着父母牌位深深一拜,随后拿起那只陈旧的檀木糖盒。

指尖抚过盒面雕花,在底部摸索片刻,果然摸到夹层。

一张泛黄的信纸躺在里面,他颤抖着展开。

回忆——

魏绾捧着戚容音写给魏严的求救信,脸色惨白如纸:“竟是兄长半途擅自返京,害得锦州失守……临山之死,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软倒在椅上,眼中先恨意,后无助,泪水汹涌,“三哥……”

她颤抖着将信藏入糖盒,对着空气喃喃:“征儿,娘只盼你平安长大,有朝一日揭开真相。所有罪过,让娘来承受……”

谢征将信纸叠好放回盒中,双眼布满血丝。

狂风骤起,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攥紧拳头,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

齐昇正头疼欲裂,忽闻登闻鼓声,猛地起身:“谁在敲鼓?!”

太监慌忙禀报:“陛下,是簪花将军樊长玉,要告御状!”

“李太傅说能用他们对付魏严,对付个屁!”齐昇气急败坏,“一个挨了鞭子,一个敲登闻鼓,净给朕添乱!魏严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皇弟!”齐姝风风火火闯进来,“躲什么?登闻鼓一响,你必须上朝!此事已闹得天下皆知,你躲不过!”

“皇姐别闹!”齐昇摆手。

“我闹?”齐姝冷笑,“你下药毁我名节,还差点烧死我,这笔账还没算!你若拿出帝王气势,为樊长玉做主洗冤,我便与你一笔勾销。你是九五之尊,难道要当一辈子傀儡?”

齐昇被说动,深吸一口气:“来人!召樊长玉觐见!摆驾崇德殿!朕要做回这个皇帝!”

——

魏严踏着夜色走向马车,魏胜紧随其后:“相爷,神机营戌时可到午门。”

魏严颔首,跨上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丞相府,那目光复杂难辨。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雪地,留下深深的辙痕,如同一道无法回头的路。

江玉生回到将军府时,谢征正站在廊下等她。

见她回来,他迎上前,将她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都安排好了?”她问。

“嗯。”谢征点头,“就等崇德殿上,魏严自己露出马脚。”

江玉生抬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清冷的决然:“锦州的血,不能白流。”

谢征握紧她的手,凤眸里是与她相同的坚定:“自然。”

夜色更深,一场风暴,正在京城上空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