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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

逐玉:我本无意惹惊鸿

——【脑袋寄放处】——

清源宫久无人居,断壁残垣间还能瞥见烧灼的痕迹,夜风穿廊而过,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谢征按公孙鄞给的地址寻来,站在宫墙外吹了三声短促的鸟叫,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齐姝一身华丽宫装立在门内,与这破败宫殿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成功的兴奋:“武安侯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

谢征确认四周无人,闪身而入。

残烛摇曳,照亮殿角,一名穿旧宫女服饰的消瘦女子蜷缩在干草上,身上盖着层带霉斑的薄被,气息微弱。

“能把她从冷宫带出来藏在这儿,已是不易。”齐姝有些尴尬,“怕母妃或旁人察觉,没敢多做布置。只是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问不出什么头绪。”

“多谢。”谢征道。

齐姝挑眉:“能从武安侯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倒真是稀罕。不过我可不是为你,是为玉生。”

谢征没再答话,缓步走向那宫女,突然抬手掐住她的脖颈,声音冷冽:“我知道你醒着。”

那宫女瞬间如筛糠般抖起来,齐姝惊得瞪大了眼。

宫女缓缓回头,形容憔悴衰老,脸上还有烧伤的疤痕,见了谢征,突然抱紧双臂,尖声叫道:“魏中郎!你怎么又回来了?娘娘让你快跑啊!快跑!走水了,火!火——”

谢征眸色沉了沉,她竟把自己认成了魏严。

他俯身靠近一步:“娘娘是谁?”

“娘娘有孕……”宫女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涣散却带着哀求,“陛下不能打啊,会母子俱亡的!”

她猛地松开手,喃喃自语,“桂花又开了,好香啊……”

谢征皱眉正要再问,齐姝忽然脸色发白,四处打量着:“是淑妃戚氏……这清源宫原是她的住处,当年种了满院桂花。那场大火后,宫里人都忌讳这儿,我才敢把人藏在此处。”

话音未落,那宫女突然疯癫起来,在殿内乱跑乱撞。

齐姝怕闹出声响,忙扑过去按住她,却无意间撞翻了条案,露出案下藏着的一鼎香炉。

宫女盯着香炉,突然笑了:“是了,中郎将也爱香!陛下让我点上……”

“谢家哥哥,我有些头晕。”齐姝晃了晃,扶住墙。

谢征心头一凛:“中计了!快闭气!”

他话音刚落,自己也觉一阵眩晕袭来,四肢迅速发软。

药效发作得极快,眼前阵阵发黑,再看齐姝,已然栽倒在地。

谢征咬牙抄起案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拾起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手掌。

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飞速盘算着脱身之计。

殿外传来李祥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报复的快意:“武安侯,如今你和长公主都中了催情香,还是降了吧!秽乱后宫,此罪必死,若识相些,圣上或许还能给你条活路!”

“他想在我身上复刻魏严的罪名?”谢征咬牙切齿,看着昏倒的齐姝,眼底燃起怒火,“长公主是他一同长大的姐弟!本侯岂会向畜生投降!”

殿外,李祥抚摸着自己被谢征砍掉的耳朵,眼神怨毒:“不降才好……圣上杀得才安心。”

宫宴殿内,江玉生见谢征久去不归,心中早已生疑。

她借口更衣走出大殿,刚转过回廊,便见蒹葭正被金吾卫拦着,急得满脸通红。

“蒹葭,怎么了?”江玉生快步上前。

蒹葭见了她,立刻推开金吾卫跑过来,在她耳边急促道:“江将军,殿下藏人的事定是被发现了!她让我在清源宫附近守着,可侯爷进去没多久,李祥就带人把那儿围了!奴婢只能赶来报信!”

江玉生心头一沉:“我先去清源宫,你即刻去通知安太妃。”

“可殿下说,绝不能让太妃知道……”蒹葭犹豫道。

“如今怕是要出大事,这事唯有太妃能镇住。”江玉生语气果决,“快去!”

蒹葭咬了咬牙,顾不得宫中仪态,转身飞快地跑向太妃宫苑。

此时的宫宴殿,齐昇坐在龙椅上,看似醉意醺醺,眼神却藏着算计。

他举着酒杯大笑:“朕的武安侯呢?悬乎将军怎么也不见了?”

底下大臣们窃窃私语:“武安侯去更衣,怎的这许久不回?”

“两位该不会……”

齐昇恍若未闻,朗声道:“朕登基十七载,今日赴宴的皆是股肱之臣,朕心甚慰啊。”

他端着酒杯走下台阶,停在魏严面前,语气阴阳怪气,“尤其是魏相,十几年来殚精竭虑,为朕分忧,朝乾夕惕,真是辛苦。”

魏严举杯饮尽,淡淡道:“臣子本分罢了。”说罢,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齐昇脸上的笑僵了僵,只能干了杯中酒。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群臣面面相觑,都觉空气中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冲进来,脸上带着伤,哭喊着:“陛下不好了!武安侯酒后无德,竟挟持长公主意图不轨!奴才试图阻拦,反被他打伤,金吾卫也不敢擅闯,怕伤了公主……”

魏严猛地抬头,一向冰冷的目光中竟燃起怒火。

他看向那内侍,声音如淬了冰:“放肆!你可知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奴才亲眼所见,不敢诬陷啊!”内侍浑身发抖,却仍硬着头皮喊道。

李太傅起身行礼,语气“公允”:“陛下,或许其中有误会,还需眼见为实。”

他刻意避开魏严愤怒的视线。

齐昇佯装难以置信,踉跄着上前一脚踢开那内侍:“狗奴才!竟敢诬陷朕的忠臣!众卿,随朕去看看!”

他大步往外走,却发现身后只有李太傅跟了上来,其余臣子都望着魏严或李太傅,动也未动。

齐昇的脸色瞬间阴得能滴出水来。

魏党官员看向魏严,魏严一甩袍袖示意他们留下,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

清源宫外,寒风卷着残雪,李祥缩在廊柱后,嘴角噙着抹得意的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窗纸上,谢征被亲卫包围的剪影清晰可见,像困在网中的兽。

忽然,屋内骤然漆黑,紧接着传来刀枪碰撞的脆响,夹杂着中刀的闷哼,此起彼伏。

“武安侯啊武安侯,”李祥低声嗤笑,“任凭你神勇盖世,也防不住这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殿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踉跄冲出,挥刀便与金吾卫缠斗。

李祥定睛一看,竟是谢征。

他虽脚步虚浮,视线模糊,可刀风所及之处,仍溅起串串血花。

“不是中了毒吗?怎的还这般能打!”李祥吓得捂住嘴,往柱子后缩了缩,心突突直跳。

金吾卫已倒下一片,谢征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往宫墙方向去,转眼没了踪影。

内宫花园刚落过雪,青砖上的脚印清晰可辨,踩上去咯吱作响。

江玉生脚步极轻,不时左右张望,玄色斗篷的边缘沾了层薄雪。

一队金吾卫巡逻而过,她迅速闪身躲进假山后,屏声静气。

鼻尖却忽然钻进一丝腥甜——是血腥味。

她指尖抚过假山石,果然摸到一点粘稠的红。

恍惚间似有记忆闪过:谢征踉跄经过此处,身后传来人声,他匆忙躲进假山,掌心的血蹭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待金吾卫走远,江玉生顺着血迹找去,在宫墙下发现了一个血手印。

她伸出手比了比,指节处那道熟悉的疤痕印记,瞬间刺得她心口一紧。

记忆翻涌而来:她曾拉过谢征的手细看,笑着说“倒比我大了一寸还多”,指尖拂过他指节间的疤,他说“收复锦州时被敌所伤,险些断了根指头”,她当时还怜惜地反复摩挲……

“受了多重的伤,才会扶着墙走……”江玉生喉间发紧,循着血手印一路追,到了一处开阔地,血迹却突然断了。

她急得蹙眉,忽然想起满屋曾说的“受了伤的猎物,脚印会一深一浅”。

俯身细看,果然在薄雪下找到深浅交错的足迹,向着太液池方向延伸。

太液池边,谢征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面旁。

他闭目凝神,运起内力想逼出药性,可丹田处空空荡荡,只引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搅。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谢征挣扎着起身,纵身跃入冰冷的池水,屏息沉入水底。

李祥带着金吾卫追来,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气得跺脚:“废物!连个中毒的人都拦不住!给咱家搜!”

金吾卫正要散开,有人忽然低呼:“好大的烟味儿!”

李祥猛地回头,只见清源宫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糟了……是黄雀在后!”他又惊又怒,却不忘扬声高喊,“武安侯这是要毁尸灭迹啊!快回去救火!”

金吾卫们匆忙折返,太液池复归寂静。

水面泛起一丝涟漪,映出李祥犹疑的脸——他竟杀了个回马枪。

李祥盯着水面看了许久,见毫无破绽,才悻悻离去。

他刚转身,水面便咕嘟咕嘟冒起气泡,谢征挣扎着浮出水面,却无力游向岸边,双眼一闭,又缓缓沉入水中。

另一边,齐昇与魏严、李太傅率人赶到清源宫,迎面便是滔天火光,热浪灼得人睁不开眼。

“这……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齐昇目瞪口呆,语气里带着慌乱。

金吾卫统领上前跪地:“启禀陛下,有宫人听到长公主在殿内呼救,属下赶到时,只见……只见武安侯从殿内逃出,还打伤了人,李大监已带人去追!”

听到谢征逃走,魏严紧绷的下颌线微不可查地松了松,冷眼看着齐昇与李太傅,眼底无波无澜。

齐昇显然乱了方寸,脱口而出:“啊?没迷倒?不是说好要……”

李太傅狠狠瞪了他一眼,齐昇猛地闭嘴,转而怒视李太傅,却没敢发作。

“陛下,”李太傅躬身道,“谢征不仅秽乱后宫,还欲毁尸灭迹,应当即刻捉拿,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齐昇这才想起要演戏,身形一晃,带着哭腔念叨:“怎么会这样……长公主还在里面吗?快救人啊!”

话音刚落,安太妃跌跌撞撞地冲来,见了火势,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却顺势扑向齐昇:“陛下!姝儿还在里面,救救我的女儿啊!”

“太妃,”齐昇避开她的手,语气淡漠,“火势太猛,恐怕已无力回天……”

安太妃如遭雷击,猛地起身就要往火里冲。“拦住她!”齐昇下令。

金吾卫死死拽住她,安太妃挣扎着嘶吼:“姝儿!让我进去!你们去救人啊!”

回应她的,只有噼啪作响的火焰和周遭的死寂。

“皇姐此去,也算为社稷牺牲了,太妃还是放手吧。”齐昇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痛惜。

安太妃万没想到他如此绝情,正要拼死挣脱,一道身影突然从人群后冲出,竟是公孙鄞。

他见了火势,又闻安太妃哭喊,平日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红着眼就要往火里闯。

“公孙鄞!”李太傅喝止,“你方才不在宴会上,此刻这副模样,莫非是与谢征里应外合,意图不轨!”

“不轨你祖宗!”公孙鄞啐了一口,指着齐昇,“还有你!”

齐昇被他赤红的眼吓得连连后退:“你要做什么?护驾!快护驾!”

公孙鄞却没理他,狠狠瞪了眼齐昇,转身便冲进火海。

安太妃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突然哭倒在地。

她从未想过,唯一敢冲进火场救女儿的,竟是自己从前百般阻拦的人。

齐昇也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唯有李太傅面色冷硬,向齐昇躬身:“陛下,此事一出,燕州军恐军心不稳。还有那半途消失的江都尉,蓟州军也当早作处置!”

齐昇脸色惨白,下意识看向魏严。

火光跳跃在魏严眼中,映出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平静中透着一丝悲恸,像燃着旧日的灰烬。

齐昇见过无数次魏严,或冷或怒,或算计或嘲讽,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竟莫名生出一股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太傅,你想怎么做?”

李太傅深深一揖:“请陛下许臣全权处置!”

齐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风卷着火星掠过,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忽明忽暗。